扭曲的陰影將天空的撕裂，暗淡的星光如同刺穿天地的巨柱，勾連着天地之間，形成一道巨大的囚籠。

羣星倒映在佈滿烏雲的蒼穹上，彷彿星空從上往下擠入了雲端。

它們似乎是天空中的裂口本身，又似乎是自身撕裂開了，形成了天空的裂口。

微風吹過拂動的草木，在那星光的照耀下，翠綠的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枯黃，腐朽。

噢——

某種無形的歌聲響在了天地之間。

那彷彿震顫着人們靈魂的高音，彈動着天地之間的星光。

在那羣星正中，天空的裂口的正中，星空的陰影如同流水一般彙集。

他們籠罩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寬大’的影子。

他身體漆黑，如同大地上立起來的倒影，而在他的身軀輪廓的外周圍，正瀰漫着點點的光輝，宛如羣星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星光閃爍着，勾勒出他的身形，一看上去彷彿巨大的滾輪壓扁了的‘人形’。

這陰影低下頭來，注視着下方佇立的青年，看着那青年不斷扭曲的血肉，不斷異化的身軀。

此刻青年已經幾乎失去了人形，光潔的肌膚也被晶瑩的紫色玉質所覆蓋，這些玉質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着，彷彿正在凝聚成一臺巨大而宏偉的古老機械。

一條條而虛幻的線條正在從那扭曲的異化的身軀中伸出，如同試探着整個世界的‘觸手’，迅速的向着四周蔓延。

而在天空之上，那陰影人形的身軀閃爍了一下，瞬間穿過了那巨大的裂口，抵達了青年身前。

——

喧囂的思緒帶着瘋狂的污染，迴盪在一望無際的深海當中。

何奧的身影‘漂浮’在了這深海的正中，他仰着頭，看着身前宛如深淵一般漆黑的‘思維深海’。

濃烈的紫色光輝正在融入他的身軀，融入他的靈魂。

那驟烈的‘污染潮水’依舊在瘋狂的沖刷着他的意識。

宛如漂浮在狂暴的大海正中的竹筏，接受着風暴的彷彿永無止盡的沖刷。

虛空中瀰漫出暗淡的影子，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錨點’。

無形的聯繫蔓延過深海連接在他的身上，穩住了他這小小的竹筏，也穩住了他風雨飄搖中的人性。

但他仍舊不能維持住完整的意識，那澎湃的污染風暴，正在一點點的‘沖刷’着他的自我，他的人性。

他能感受到，某種無形的‘變化’正在自己身體裏產生。

他開始覺得一些東西‘毫無意義’，開始覺得許多事物沒有存在的價值。

一些他曾經關心的東西，似乎都在變得不再重要。

這並非是某種滋生的傲慢，而是某種‘漠然’。

他的意識開始抽離出他的身份，抽離出他的情感，抽離出他的自我，以一個更高的，更冷漠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

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似乎都開始與他‘無關’。

那是凡人的生命，是凡人的喜怒哀樂，是他們要經歷的，也一定會經歷的。

這是世界本身的規則，是天地自然運行的規律。

他似乎不必去幹涉，也不必去感悟。

他只要看着就好了。

瘋狂與毀滅，扭曲與破壞，也是這個世界從來的規則。

命憶師的‘天性’與‘本質’，就是混亂攪動的命運。

他只需要順着天地自然運行的規律，順着宇宙星辰運行的‘秩序’，讓自身的力量回到該在的位置，似乎就可以了。

他的意識在這沖刷下不斷的向着深海深處‘下墜’。

但每當他的意識即將完全墜入深海之中的時候，那些來自主世界的，來自副本世界的錨點與線條就會驟然的繃緊。

一件件事情，一幅幅畫面，一段段充滿着情緒的記憶，如同跑馬燈一般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他的思維似乎已經缺失了部分的‘情感’，他似乎已經無法感同身受那記憶中的‘情緒’，他在冷漠的‘回想’這一切。

但是他的靈魂，又自然跟隨着這些記憶，喜悅、悲傷、憤怒、歡笑。

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意志，正處在某種極端的‘割裂’。

他的意識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的思緒，但是他靈魂又自然對那些情緒做出了反應。

他就像是一個異化的旁觀者一般，在看着‘自己’的身體做出反應。

就像是一面空白的鏡子，照着‘自己’的喜怒哀樂。

在回顧輕鬆的記憶的時候，他的理智能意識到，他‘該笑’了，但他並沒有操控自己的靈魂，他的靈魂卻自然跟着‘笑’了。

在這‘笑’的同時，一股喜悅的情緒又蔓延到他的心頭。

讓他意識到，原來，這就是‘開心’。

他就像是一個完全空白的孩子，在跟着自己的‘記憶’，跟着自己身軀本能的反應，跟着過去的自己。

重新學習，什麼是開心，什麼是憤怒。

於是，他又一次一點點的找回了自己的情緒。

於是，在這狂暴的污染風暴中，維持住了主體自我的完整，並開始重新拼起自我。

扭曲的深海深處，浮現出了點點斑駁的光點，那是他被沖刷走的部分自我碎片。

這些碎片緩緩彙集起來，重新融入他的身軀。

那一條條無形的錨點，拖住了正在不斷往深海更深處墜落的他。

而伴隨着他的‘自我’一點點的恢復，他也逐漸感受到了部分的，對‘身體’的操控。

他能感受到身軀傳來的劇痛，感受到血肉撕裂又重組的扭曲。

他也能感受到，他的身軀正在發生某種特殊的‘異變’。

他在‘晉升’，也在‘異化’。

那扭曲的宛如風暴一般的污染，那天使的力量，在進入他的身軀之後，在改造他的身軀的時候，天然的，按照最適合‘天使’的形態去塑造。

此時此刻，何奧更加深刻的意識到了‘天使’與‘超凡者’的區別。

也更加意識到了‘超凡’的本質。

所謂的超凡者，其實是將天賦序列的力量約束在自己體內的‘力量駕馭者’。

b級及以下超凡者服用祕藥之後，只要他沒有徹底瘋狂，還存有理智，他的靈魂就能約束住體內的力量，讓天賦序列的力量與他自己融合。

當然，一旦他的理智徹底崩潰，那麼，他的身軀也會同時崩潰，扭曲成怪物。

那所謂的‘扭曲異變’，其實反而纔是更貼近天賦序列本身力量的狀態。

超凡者與那些被天賦序列異化的超凡物品本質上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他們依靠自己的靈魂和意志，壓制住了天賦序列異化的趨勢，讓自身處於了主導。

但這一切，都只在b級及以下的天賦序列有效。

在b級及以下，普通人依舊可以通過意志，通過靈魂，通過嚴格的儀式，通過自身對前置天賦序列的掌握，和原本血肉的力量，壓制住天賦序列的力量。

當天賦序列抵達a級之後，僅僅依靠人類的理智和身軀，其實就已經無法壓制住天賦序列的力量了。

這個層次的天賦序列會直接將超凡者的整個身軀徹底的‘異化’。

如果說b級及以下的晉升，超凡者要做的是維持住自己的理智，完成對天賦序列的‘馴化’的話。

那天使的‘晉升’，其實從一開始就‘失控’了。

超凡者要做的，其實是在失控狀態維持住自我和理智，並在這種狀態下，約束住天賦序列的力量。

其中的難度大約是馴服一頭烈馬，和馴服一個由失控人工智能控制的宇宙飛船的差距。

這或許也是副本世界大災變年代的天使都不太‘正常’的原因。

當然，即便如此，人類依舊在漫長的道路中摸索出了能順利晉升的儀式，並在晉升之後，一定程度上維持住自我理智的方法。

如果沒有儀式提高了何奧靈魂與‘命憶師’天賦序列的契合度，讓他免受了最狂暴的污染衝擊，他的那些‘錨點’，根本拉不住他的自我。

當然，他的‘晉升’其實仍舊不完整。

刨除掉005自我意識的部分，他並沒有用輔助材料和相應的調配方法，將‘命憶師’天賦序列調配成更加‘溫和’的祕藥。

而且，

他抬起頭，注視着周圍的深海，感受着這深海深處響起的某種噪音一般的‘囈語’。

這囈語混在那扭曲澎湃的污染風暴裏，幾乎與那污染風暴融合在了一起。

但是隨着何奧‘晉升’過程的推進，隨着他對力量的掌握，他越加感受到了這‘噪音’的‘明顯’。

這噪音所帶的瘋狂和扭曲感，比‘命憶師’天賦序列的力量更加尖銳，也更加的瘋狂。

005所帶的‘命憶師’天賦序列，並不‘乾淨’。

或許，005的‘強大’，需要三個天使級物品封印，身爲僭神的調絃師，也不願意輕易放他出來的的‘特殊待遇’。

也並不完全來自於‘命憶師’的天賦序列。

這傢伙身體裏似乎還融了其他東西。

而現在，這‘東西’，跟隨着005一起，進入了何奧的‘身軀’。

並且，這東西似乎已經和命憶師的天賦序列深度的融合。

而且何奧能感受到，他無法控制這‘東西’，在那‘囈語’深處，似乎還潛藏着某種混亂的思緒。

那思緒看起來似乎沒有完整的思維結構，或者說主體意識破碎了，但它殘留的思緒，也依舊像是一根違和的攪棍，在不斷攪動着這思維的深海。

看起來，005似乎在其中留下了某種後手。

如果在這深海中正面‘對決’，何奧大概能見到005調動那‘囈語’的力量。

不過，那時候被儀式衝擊的他，也有可能堅持不到005動用這種程度的後手。

如果他剛剛沒有通過005驚訝失神的時機，詐住了005，再通過意識王國和困命之盤的力量最大程度上封印了005與外面的聯繫，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恐怕已經是005了。

相比較於一位真正的‘天使’，在純粹依靠自我力量的對決的情況下，他所能依靠的東西，太少了。

最後刺穿005的透明長矛，主體其實是他奇蹟師固化的b級奇蹟‘蒼穹之光’，蒼穹之光在有天使級力量附加位格的時候，能勉強達到天使級的實力。

當然，這‘奇蹟’本質上是何奧身軀上的能力，牽扯到各種實體的規則，他不可能把這個能力用在意識空間的戰鬥中。

意識空間本身的‘質量’，還是受限於他的實力。

他即便將其‘幻想’出來，也無法承載天使級的力量。

所以他需要一樣意識空間的‘東西’，作爲蒼穹之光的‘載體’。

或者說，讓這東西與何奧意識中‘蒼穹之光’概念結合，形成能能在意識空間中使用的‘蒼穹之光’。

而何奧恰好有，能滿足這種效果的‘東西’，就是‘神識’。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那長矛的本質，也可以說是‘神識’，異化後具有蒼穹之光性質的‘神識’。

這是‘凡人的力量’。

在趕來遺蹟的過程中，何奧一直在用修行法儘量積累足夠多的神識。

但那最後一擊，依舊耗空了他所有的‘積累’。

如果那都沒有殺死005的主體意識，那他真的窮途末路了。

當然，最終，還是他勝利了。

狂暴的污染仍舊在衝擊着何奧的意識，但是他的找回的‘自我’已然越來越多，對於身軀和靈魂中的力量的‘掌控’，也越來越強。

終於，在突破了某個‘界限’之後，感受着不斷融合進自己身軀的超凡力量，何奧抬起頭來，看着周圍的深海。

他抬起頭來，看向頭頂。

一道朦朧的光輝不知何時，已然從那深海的‘頂端’緩緩浮現。

那寂靜的‘深海’驟然翻滾起來，澎湃的‘暗潮’託舉住了何奧的身軀，如同一隻無形的手，託舉着他的意志，託舉着他的自我，迅速的‘上浮’。

澎湃的光輝從深海的最高處閃爍而出，吞沒了下方何奧的身影。

——

轟——

佈滿裂紋的巨大眼球從天空中墜落，穿過了雷霆的縫隙，向後飛出，在佈滿焦黑的大地上，犁出來一條長長的‘溝壑’。

碎裂的眼球如同雨滴一般從天空中簌簌的滑落，在佈滿整個世界的‘琴絃’間流淌着鮮紅。

“不自量力。”

高居天上的星光人影收回手，低頭看向下方的巨大眼球。

那佈滿裂紋的眼球立刻浮起，眼中浮現出光輝，似乎還要繼續戰鬥。

也就在這時，他劇烈抽搐了一下，整個身軀從天空中墜落，彷彿有另一個意識正在和他搶奪身體。

然後周圍虛空劇烈的扭曲着，開始‘吞沒’這巨大的眼球，他似乎要‘逃離’這裏

“卑賤的螻蟻，最終也將以卑賤的死亡結束。”

星光人影看了一眼那擠開空間的眼球，目光掃過一旁扭曲的雷霆人影，再次抬起手。

叮——

清脆的聲響再次在世界底層響起。

“什麼？”

也就在這瞬間，他身軀劇烈閃爍了一下，驟然轉過頭去，看向了遠處高塔幻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