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行愕然轉頭，只見一小隊士兵在一個副將的帶領下，湧了上來。當頭的那個副將正是舊識童無邪，心中不禁一沉：“媽的，怎麼遇見他了。這小子不是元成邑派來監視劉家的心腹嗎？怎麼朝廷與劉家之間的戰爭爆發之後，他既沒有逃跑，又沒有喪命？是投靠劉家了？還是虛與委蛇？”

思量之間，童無邪已經來到易天行面前，狐疑地望着易天行：“你是哪裏人氏？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易天行躬身道：“草民許樺，南郡銅果縣人。”說着悄悄湊到童無邪身邊，把一樣東西往童無邪手中一塞，低聲道：“我是山人走水路的，運的是極品丹砂，官爺行個方便。”

童無邪目光一垂，瞥了一眼手中其大如拳、切割精美的藍寶石，冷笑道：“你的極品丹砂是一等還是上等？”

易天行道：“三分一等，七分上等。”

童無邪哼的一聲，目光一寒，呼的一掌擊向易天行左肩。易天行驚呼聲中，身體一側，使出南郡流傳甚廣的王家拳第十三式“左展翅”，欲圖躲開，但是已經晚了一步，被童無邪的鐵掌狠狠拍在左肩之上，格的一聲，險些骨折，疼得額頭冷汗直冒，跌坐在地。

童無邪看了看自己的右掌，眉頭微皺，略一猶豫，忽然寒聲道：“大膽奸細，還敢假裝？”反手拔出吳鉤劍，白光一閃，便要把易天行剖爲兩半。

易天行滿眼驚恐的望着吳鉤落下，心中念如電閃：“試探我？還是寧枉勿縱？”還未拿定主意，寒氣已經襲上身來，知道若再猶豫便無法由自己控制局面，真氣暗提，正要翻臉動手。

忽然傳來一聲輕咳：“童大人手下留情。”

童無邪手一定，吳鉤劍停在易天行面前三尺之處，轉頭望去：“我道是誰，原來是唐家的青羽公子？”

隨着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風度翩翩、手持羽扇的青衣少年走了過來，優雅的一禮：“唐青羽拜見大人。”

童無邪收劍入鞘，冷哼道：“你爲什麼替這個賤民出頭？”

唐青羽笑道：“現在國家用人之際，這些黑市商人雖然卑微低賤，且觸犯國法，但是對於大人的大事卻有幫助。”

童無邪道：“此人剛纔閃避之間，隱藏體內的真氣，企圖欺瞞本官，必有不軌之心。”聽得易天行暗自慚愧：“我自問早已達到真氣內斂的境界，別人無法通過氣機察探我的底細，想不到還是無法瞞得過高手的法眼。”

唐青羽微笑着道：“這小廝從在下這裏學過一點三腳貓的功夫，武功低微，真氣將生未生，所以不易察覺，哪裏談得上什麼隱藏真氣？”

童無邪哦了一聲：“唐家在經營黑市交易？本官怎麼從未聽過？”

唐青羽眼睛一瞥周圍。童無邪登時會意，將手下士兵遣散到四周守衛，然後低聲道：“公子可以說了。”

唐青羽陰陰的一笑：“大人應該聽說過知道，在下喜好結交朋友、開銷一向很大，家裏那點月錢，怎麼夠用？”

童無邪嘿嘿一聲：“原來青羽公子私下幹違法的勾當？”

唐青羽羽扇徐搖：“如果大人不知，那就是違法。大人知道了，那就是合法。”

童無邪目露笑意：“那麼我不知道呢？”

唐青羽側頭使了個眼色，易天行連忙遞過去三顆寶石、五粒晶珠：“官爺請笑納。”

童無邪微笑着接過珠寶，揮了揮手：“過關去吧！”

易天行連聲道謝，跟隨在唐青羽身後，徐徐走向葫項關。走出不到幾步，忽然聽見童無邪喝道：“且慢！”

唐青羽悠然轉身，藹然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童無邪冷冷的盯着易天行：“聽說唐家的弟子，無論內外親疏，第一步就是學習暗器。”

唐青羽噓了一口氣：“大人真是謹慎，這個好辦。”說着轉向易天行道：“你就表演一手連珠飛針給大人看看吧。”

易天行一面答應，一面左手橫胸，右手順着左臂連環揮出，一道道銀光連成一條細線，飛射到對面的樹幹上，形成一個工整的圓圈。

童無邪自然不會把這種低級的暗器手法放在眼裏，敷衍着鼓掌道：“唐門暗器，果然天下無雙，隨便找一個外姓弟子，都有如此功夫，佩服佩服。青羽公子，請！”

***

過了葫項關，又再走了十餘里，易天行方纔道謝：“多謝唐公子相助。不知道你怎麼看出我的來歷的？”

唐青羽微笑道：“認出你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易天行心中怦然一動，不禁臉色微紅：“不知是誰？”

唐青羽呵呵笑道：“跟我來，她在前方等着你呢。”說罷腳下驟然加速，飛奔起來。

易天行也不示弱，身形一展，即便與之並肩而行，既不超越，也不落後，看得唐青羽眼睛一亮：“瑤妹好眼光，呵呵！”

易天行不知道如何回答，耳根一紅，裝作沒有聽見，徑自趕路。幸好唐青羽並不繼續調侃，專心帶路，不消片刻，就來到了鬼撞牆南面的一座小樹林。

唐青羽遠遠便停下腳步，並不近前。而易天行望着前方林中亭亭玉立、青絲如墨、雲裳飄飄的麗影，腳下一滯，嘴裏一陣舌幹口燥，張口欲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林中的可人兒似乎有所覺察，輕盈地一轉身，對着易天行嫣然一笑：“你來了？”

易天行感到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面點頭，一面走向對方。到了對方面前，才說出聲來：“一別經年，青瑤一向可好？”

唐青瑤臉上紅霞閃現，低下頭去：“還好。”聲音停了一下：“你呢？”

易天行道：“老樣子，跟以前差不多。”

唐青瑤抬起頭來，關心地道：“聽說你手下有人叛亂？解決了？”

易天行笑道：“你的消息真靈通。放心吧，一點小風波，我沒有事。你看，我不是完好無損的站在這裏？”

唐青瑤仔細端詳了易天行一番，幽幽地道：“這就好。你不知道我多擔”臉蛋兒一紅，便止言不語。

易天行看得心神一蕩，生出將她攬入懷中的想法，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自剋制住自己的感情：“讓青瑤擔心，都是我的過錯。”

唐青瑤跺腳嬌嗔道：“誰擔心你了？”雪白的牙齒輕輕咬了咬下嘴脣，檀脣微吐：“我是擔心擔心”

易天行莞爾道：“是，是，不是擔心我。我們”

唐青瑤一腳踢在易天行大腿之上：“還說！”啪的一聲悶響，易天行被踢得一個踉蹌，看得唐青瑤花容失色，扶着易天行道：“你怎麼樣？沒有事兒吧？”

易天行齜牙咧嘴地道：“沒有事，小意思。”

唐青瑤妙目流波，翻了易天行一眼，怪責道：“你怎麼不躲？”

易天行望着唐青瑤輕嗔薄怒的神情，不禁呆了，一時忘記了回答，看得唐青瑤臉色一紅，狠狠在他手臂上一扭。

易天行慘叫一聲：“你幹什麼？！”

唐青瑤氣呼呼地道：“問你爲什麼不躲？！聾了麼?”

易天行苦笑道：“青瑤要打我，我怎麼敢躲？”

唐青瑤心裏一甜，轉過身去，背對着易天行：“算你識相。”忽然幽幽一嘆：“你來到這裏，是打算出蜀了？”

易天行收回綺念，正容道：“不錯，現在生巫、生蠻大部分都已在我掌握之中，我若留在蜀州，暫時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不如去神州遊歷一番。見見老朋友。”

唐青瑤哼道：“老朋友？女朋友吧！”

易天行聞言，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另一個魂牽夢縈的容顏，連忙岔開，揶揄道：“青瑤喫醋了？”

唐青瑤狠狠瞪了易天行一眼，叉着腰道：“是又如何？”

易天行上下打量了唐青瑤一番：“哪兒去學的？這個姿勢起碼等你做了七、八個孩子他媽再操練吧？”

唐青瑤撲哧一笑：“你嘴巴好缺德！我那姿勢倒真是從一個街頭吵架的大媽那兒學的。”說罷雙手一垂：“你能不能留下來。”

易天行聞言一愣：“留下來？爲什麼？”

唐青瑤滿臉通紅，雙手把衣角捲了又放、放了又卷，就是一句話也不說。

易天行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要我留在唐家？”

唐青瑤點了點頭，以細不可聞的聲音答道：“嗯。”

易天行心頭一陣狂跳：“此事令尊什麼意思？”

唐青瑤輕聲道：“正是爹叫我來找你的。”

此話宛如一瓢冷水，使得易天行頭腦頓時清醒過來，念轉如飛：“我留在唐家，可以自由來去嗎？”

唐青瑤道：“爹已經宣佈百年之後，由我接任唐門之主，我以後自己的時間，可能很少。”

易天行冷笑道：“也就是說我如果留在唐門，也沒有多少自己的時間。”

唐青瑤聽出易天行話中的不悅，眼圈一紅，委屈地道：“唐家的家規，你又不是現在才知道。”

易天行看到唐青瑤楚楚可憐的樣子，心中痠疼難當，幾乎忍不住高呼一聲，以泄胸中鬱悶，當下壓抑着情緒，緩緩地道：“我知道。如果唐家只是要我留下我所知的武學、醫術，或者要我揹負入贅的名聲，我都不介意。但是青瑤，唐門之主的丈夫，恐怕不是我可以承擔得起的。唐門這種世家，無異於一個小朝廷。我好不容易擺脫了一個束縛，就算要套另外一個，也不能套得這麼死吧？”

唐青瑤道：“我也知道你不樂意。所以我也拒絕過接任門主。我們唐家青字輩之中，年紀比我大、江湖閱歷比我豐富、武功比我高的人大有人在，我無德無能，可堪如此重任。但是”

“但是你爹不準，你的兄弟姐妹也不準，你就只有讓步。”易天行嘆氣道：“因爲他們知道，你是最佳的人選。其實我很羨慕你們這樣的家庭，上下一心，內部偶爾有爭執摩擦，但是一涉及到宗族的利益，就會擯棄私心、團結一致。”

唐青瑤面露喜色：“你也可以”

易天行搖頭打斷道：“但是我也很不適應你們這樣的家庭。你們的一生，就是爲了家族利益而奮鬥，你有沒有想過，去按照自己的意願、走自己的人生？”

唐青瑤愣了一愣：“自己的意願？自己的人生？我的意願就是讓我的家人開開心心、無憂無慮。我的人生就是捍衛我的家人。”

易天行眼中露出複雜的表情，既似欽佩，又似失望：“可是我的意願不是這樣，我的人生不想這樣。我希望行萬里路，去看看外面的廣闊世界，去打抱不平、濟人危難；去遨嘯山林、會友談心；去賞盡天下美景、喫遍天下美食；去蒐羅珍奇、遍覽異獸。我有太多的愛好，唯一沒有的，是爲了一個勢力鞠躬盡瘁。”

唐青瑤面色一寒，冷冷地道：“那麼你建立赤龍聯盟幹什麼？”

易天行道：“我對於祖國的責任，也僅於此。我甘心爲這個國家的統一和興盛打下基礎，卻不願意爲了這個國家去當皇帝。你不是說我手下叛變嗎？嘿，我如果想穩坐盟主之位、防止叛變，我還不認爲有誰可以叛變成功！是我放棄了控制，才讓人有機可乘。但是如果時光倒轉，要我重新選擇，我仍然不會去花時間維護自己的統治，因爲，我壓根兒就不想一直統治下去。”

唐青瑤長聲嘆氣道：“看來你是不肯幫我管理唐門了？”

易天行沉吟不語，看得唐青瑤火起：“問你呢！”

易天行咬了咬牙，終於搖頭，斬釘截鐵地道：“不肯。”

唐青瑤面色慘白，眼眶中瑩光閃爍，哽咽道：“好，好，你”說到最後，已經語不成聲。

易天行呆呆的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唐青羽忽然從林外飛身躍至，發現唐青瑤神情不對，不禁面色一沉，瞪了易天行一眼，但是無暇多說，轉向對着唐青瑤急聲道：“瑤妹，有些不對勁，我看見葫項關方面煙塵四起，應該有大隊人馬朝我們這裏開來。”

唐青瑤怒道：“來得好！看他們要怎麼樣！”

易天行皺眉道：“青瑤，葫項關自從三年前劉悌因過罷官之後，就由劉廉之子劉羆接任總兵，此人繼承了乃父的蕩寇雙錘，傳言勇不可擋。我們不宜硬拼。”

唐青瑤怒瞪了易天行一眼：“你怕就先走！”

易天行苦笑一聲，柔聲道：“青瑤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唐青瑤聞言怒氣稍減，冷哼道：“我們往劍門走。”說罷瞪了易天行一眼：“我不是爲了你，是不想連累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