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只聽見利箭劃過長空,攜以破竹之勢朝前方那道背影直直飛了過去。
狄仁傑循聲回頭,正巧見那長箭射來,還不及多想,身子往敏之背上一擋,那箭直入狄仁傑肩頭,霎時鮮血洶湧溢出,溼了他整片衣袖。
敏之只感覺背上一沉,回頭見狄仁傑半個身子掛在自己後背,再待仔細看時,只見他雙眉緊蹙,臉色發白,忙伸手扶着他道,“老狐狸,你怎麼了?”
溼滑的感覺充盈了整個掌心,敏之翻手一看,刺目的紅幾乎令他心跳停止——這才見他後背插着一支羽箭,箭頭沒入他右肩,傷口處鮮血淋漓,甚是猙獰。
敏之慌忙扶着狄仁傑慢慢坐下,也顧不上那些山賊什麼的,撕了片衣角就要替他包紮。狄仁傑抓住他的手,喘了一口氣才道,“把箭□□。”
敏之猶豫着看向他肩後,傷口處已開始微微發黑,頓時心一震,驚呼道,“這箭有毒!”
“無妨,”狄仁傑脣色發白,狹長眼眸卻依舊明亮如昔,“□□!”
敏之手指發顫地伸向那箭桿,還未等他有所動作,不遠處那臉帶面罩的男子從樹杈一飛而下,乘風而至站在了離敏之數米開外的地方。
敏之回頭望去,來人身形頎長,一身黑袍襯得他風姿卓越,宛如要與陽光爭一高下般,只是站在那裏,便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出的那股桀驁霸氣。
“賀蘭敏之?”那人一頭墨青發絲,隨風繚繞舞動時,與他臉上的紫青面罩溶爲一體,自然而和諧。
“你是誰?”敏之起身擋在狄仁傑身前,儘管心裏已經怕到亟欲窒息,卻仍強迫自己雙眼死死瞪着他。
“地宮,鬼僕。”那人聲音低沉中帶着一絲沙啞,眼眸冰冷無波卻又彷彿盛載了一絲笑意,極致的衝突在他眼底顯得意外的相得益彰。
“我與你無怨無仇,”敏之纔剛開口,轉念又想到,p話!無怨無仇他喫多了來殺自己?!便改口道,“不管我跟你有什麼仇恨,你也不能遷怒他人。你若要殺……殺我,我無話可說,但他不能死!”
說到最後那幾句時,敏之真想敞開心扉放肆大喊:他不能死,我更不想死!!
但如能不死,他又何必來殺自己?真當是喫飽了閒着,沒事拿殺人來當好玩不成?
“放心,”那人目光如千年浮冰,冷冽凍人,“我只殺賀蘭敏之。其他人,不相幹。”
狄仁傑此時意識已有些模糊不清,嘴脣也由起初的蒼白逐漸染成深紫。
敏之看他那樣,多半也是撐不下去的,心一沉,乾脆豁出去般喊道,“你把解藥給我,我救了他,自會讓你……殺了我。”
面罩男,你贏了!現在是不想死也不成。總不能讓一代神探狄仁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送命吧?橫豎是死,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英雄好漢!
雖是這般想,然而敏之卻感覺那不想死的念頭仿若水面灑下的漁網,絲絲擴散,寸寸蔓延,愈見強烈。
“你死了,我自會救他。”那人手掌在空中輕輕一抬,一股強勁的氣流將敏之身子往前撞去幾分,不受控制的朝那人手間送了去,被他緊緊鉗住頸間,窒息感立時從胸腔蔓延散開。
“等……等等,”敏之咳嗽了幾聲,漲紅着臉艱難開口,“就算要死,你也要讓我死得明白……是誰,是誰要殺我……”
“想你死之人。”那人淡淡回答,話語冰冷無情。
敏之白眼一翻,若不是小命被他捏在手中,真想就這樣破口大罵。我x你大爺的,你這不是廢話麼?!想這貨死的人多着去了,我哪知道你說的誰!
思緒在腦海快速飛轉,敏之心道,榮國夫人曾說過本主從未出過長安,那派殺手來的人多半是宮中之人……是誰?是誰!!
頸間收力愈發明顯,缺氧的窒息讓敏之意識開始逐漸模糊。強行清醒將所認識之人在腦海疾速過濾一遍,敏之突然啞着嗓子喊道,“我……知道是誰要殺我……你……你放了我……回去跟你……跟你主子說……我……咳、咳……”
“主子?”那人聞言手指微微鬆了幾分,口氣卻更加凌冽起來,“他也配?!”
“既然不是你主子,你何苦替他賣命?”空氣緩緩從喉間縫隙流進幾分,敏之強忍了頸間的捏痛,勉強道,“他既然要你獨獨殺我一人,想來必是因爲我阻礙了他。但是我現在已經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了,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
見那人眸中流淌着三分不信,敏之忙伸手起誓,“我發誓!真的,我說的全是真的!更何況,宮裏那麼多雙眼睛盯着,太子,皇後……”
敏之試探着將宮裏所知道的人一一道出口,見在說到“皇後”二字時,那人眼神微微一凜,雖不着痕跡,卻還是被敏之捕捉到了。
皇後……
敏之忙改口道,“此次地方治水,也是皇後孃娘力保。現在我一心效忠皇後孃娘,絕無二心。”
那人凝視着敏之沒有說話,腦中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話語,“是三殿下的旨意。殺了他,從此殿下不想再見到此人。”
“真的!”敏之雖不明白事情源末,但‘皇後’二字既然能引起他神色鬆動,必是內有緣故的。想到這裏,也顧不上許多,只管胡亂扯道,“皇後孃娘既是主子,又是我的姨母,我自然是要效忠的。哪有侄兒不幫自家姨母的道理,對吧?”
一顆心劇烈跳動,敏之大氣不敢喘的牢牢盯視着那人,生怕下一秒他神色一變,自己即刻小命玩完。
事實證明,自己確實是老天爺的親兒子。那人手指緩緩鬆開,正預告着這一點——敏之又一次從死神手心裏溜過。
那人目光如炬的凝視了敏之半晌後,邁步走至狄仁傑身前,手落揚起之時,染血的羽箭已握在手中。
敏之見他一時一個樣,心裏着實有些害怕,卻又膽小如鼠的不敢發問,只得站在一旁見他點了狄仁傑肩頭的穴道,喂他服下一顆丹藥後,起身道,“你若是皇後的人,我便饒了你。”
敏之忙不迭的點頭,臉上堆起乾巴巴的笑,“我是,我是,我就是皇後的人!”
驕陽細細鋪了林間一層,金光灑下落在那人的面罩上折射出一圈淡淡光芒,瀲灩的青光下隱着霜雪般的冷傲。那人黑眸一斂,沉聲道,“是不是,我很快便會得知。”說完,轉身騰空而起朝枝頭飛了去,瞬間消失在陽光底下。
敏之等他飛遠後,身子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喘氣半晌纔想起狄仁傑,忙爬上前扶着他道,“老狐狸,老狐狸!”
狄仁傑勉強睜開雙眼,深紫褪去只剩蒼白的雙脣,輕輕挽笑道,“賀蘭,你沒事?”
“箭都□□身上了,我怎麼會有事。”敏之將剛纔差一點兒被殺那段自動跳過,扶着狄仁傑起身後,架着他往林子深處走去,“先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這會兒雖解了毒,但身子這麼虛弱,也是走不了遠路的。”
狄仁傑虛弱的笑笑,還未開口便被敏之一句話堵了回去,“瞧你這樣,都跟那被搓柔的麪條兒似的,能別笑就別笑了,留着氣力走路,不然你倒下了我可不管你,把你丟在這裏喂狼好了。”
被他一頓搶白,狄仁傑失笑搖頭,也不再說話。
兩人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辰後,敏之瞧見前方溪水流過旁似有半處斷壁,忙架着狄仁傑走至那斷壁後坐下,撕了片衣角在溪中打溼後,回來替他輕拭着傷口周圍的血跡。
層層扒下狄仁傑的半邊衣衫,敏之這才驚見那受傷的口子早已止了血,只是傷口過深,箭頭強行拔出時導致皮肉外翻,有些猙獰得嚇人。
敏之強忍了胃裏的翻騰,伸手在傷口周圍將血跡輕輕沾去。動作已然放至最柔,卻仍引得狄仁傑雙眉緊蹙,身子驀地一僵,呼吸也在瞬間急促了幾分。
好容易等敏之將血跡擦拭乾淨,又撕了新裏襯替他包紮後,天色也逐漸降了下來。
扶着狄仁傑躺下,敏之去溪邊洗了洗手回來,只見他滿額是汗,臉頰泛紅,伸手一探,身子竟滾滾發燙。
“哎,老狐狸,你怎麼了?”敏之忙拍了拍他的臉,試圖喚醒他的神智,“不會是因爲受傷而發燒了吧?哎,老狐狸,老狐狸!”
狄仁傑緩緩回神,見是敏之後淡淡起笑,一語帶過,“沒什麼,只是身子有些發燙而已。你別管我了,去睡會兒,明日咱們就趕路回長安。”
“你真沒事?”敏之瞧他那樣都不像是‘沒事’的,可無奈狄仁傑執意不讓他管,他只好聳了聳肩走到另一邊躺下。累至極致的心在頃刻間得到放鬆,思緒飄忽之際隨即入夢……
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朦朦朧朧間似乎聽見狄仁傑隱忍的喘息,敏之模糊睜眼,深夜的林子在皎潔月光的輝映下,籠起一層薄薄迷霧,仿若仙境般,如夢似幻。
敏之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嚮往狄仁傑身邊摸了去,手指纔剛觸上他的身體,那炙熱的溫度隨即從指尖直傳入心底。敏之心一驚,忙扶着他道,“老狐狸,你是不是傷口感染了?還是發燒了?怎麼你身體這麼燙?”
狄仁傑渾身發抖,強忍着身體裏那股肆虐般胡亂竄動的熱流,咬牙將敏之推開,“滾!離我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