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敏之連自己住的院落也未進去便直接早朝去了。
隨着晨鼓的響起,敏之下意識往階梯上站了去。只見薛御郎站於左手邊沉聲低笑,“左散騎常侍大人,如今這兒可不屬於您了。”伸手朝殿內一指,“您該站那兒去。”
敏之這纔回神,忙朝薛御郎點頭表示感謝後,朝殿內走了去。
薛御郎望着敏之匆忙進殿的身影,勾起一邊的脣角淡淡起笑。
敏之前腳剛進殿,便見大殿之內衆臣早已自發地站成了兩行隊形。眼見聖上臨朝時辰將近,敏之卻不知依自己的官極品階應站在何位。正在慌亂無措之時,一眼瞧見狄仁傑就站在左邊的第三位,忙上前低聲喚道,“老狐狸,我應該站在哪裏啊?”
狄仁傑側目斜慫謊郟臉さ暮隉4灰幻校菩Ψ切Φ潰昂乩脊尤舨幌悠駝駒詰夷車那懊婧昧恕!
“謝謝。”敏之大喜,忙不迭從狄仁傑身前插了進去。
一切剛準備就緒,隨着持事太監的一聲“皇上臨朝——”,高宗和武皇後從殿上的一側緩緩走上龍椅坐下。
敏之隨衆臣一起跪拜叩首,口中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後,高宗一眼便瞧見殿下站着的敏之,見他站與左位第三,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左散騎常侍這位置選得好啊!”
敏之一愣,第一反應便是被狄仁傑這老狐狸算計了。想着自己已然這般丟臉,怎麼也要拉着那狐狸一同下水纔是,當即彎腰作揖道,“回皇上,微臣初次進殿,對箇中要領尚未領會。多得狄仁傑大人提點,纔敢在殿中尋位立足。”
高宗笑道,轉頭問向狄仁傑,“侍御史,可是如此啊?”
狄仁傑未想敏之竟會這般老實,當着高宗的面將自己給抖了出來。如今見皇帝發問,只好走出來掬身行禮,“回皇上,賀蘭大人今日初次臨殿,微臣怎敢有所逾越。雖是提點,卻也是靠賀蘭大人自己的領悟罷了。”
高宗點了點頭,朗聲起笑,朝一旁的武皇後道,“瞧瞧這狄仁傑,朕自來是說不過他的。”
武皇後美眸笑如彎月,望着狄仁傑的眼神裏滿含讚許,“狄大人是河曲之明珠,東南之遺寶,皇上得此賢臣,是我大唐之福。”
狄仁傑忙垂首道了惶恐後,恭敬退了回去。
只苦了敏之,一番心思被扭曲,到頭來還讓狄仁傑討了便宜,當下心中既氣悶又無奈,只得站在原地一言不發,裝作未聽見般。
“啓稟皇上,”上官儀微微上前一步,手持象笏彎腰行禮,“淮南一帶因連日來降雨量過大而導致河堤水滿爲患,災情極爲嚴峻,還請皇上定奪。”
高宗聞言,緊蹙雙眉無聲嘆道,“此事數日前不是已經交由太尉處理了麼?”說罷,頷首喚道,“太尉可有備好治水方案?”
站與上官儀對面的長孫無忌忙跨出一步,“啓稟皇上,治水方案還在完善中。”
敏之聽這聲音尤爲耳熟,不由得抬眼瞟去,見站於正前方那身穿墨紫朝服的長孫無忌,不就是日前在棲鳳閣遇見的那老頭麼?
“怎麼還在完善?”高宗神色一凜,氣氛霎時凝結,“這都幾日了,太尉都幹什麼去了?”
“請皇上恕罪。”長孫無忌持象笏深深掬身。
“淮南常年水患,”高宗揉着隱隱作痛的額角,“只要天降數日大雨便河堤決裂,長期以往如何是好。”停了片刻後,見底下無一人上前獻計,高宗蹙眉道,“太尉,朕命你明日早朝擬出一份治水方案來交與朕。”
“微臣遵旨。”長孫無忌只好俯身應道。
敏之聽後心中暗覺奇怪。雖說在古代這治水之事卻是複雜而費事了些,然而歷來開鑿運河,儲水或是灌溉,也並不是沒有辦法的。況且這長孫無忌的能耐是唐太宗也極爲讚揚的,怎麼如今卻連一個治水的方案也拿不出來?
正在心底胡亂猜測,只見持事太監朗聲起調“退朝——”,衆臣跪地叩拜,皇上皇後二人從側邊先後離去。
臨走前,武皇後望了一眼俯在殿下的賀蘭敏之,琉璃般清減的美眸裏閃過一絲別有深度的笑意。
等各大臣按品階一一退出殿外後,敏之見長孫無忌離去步伐略有蹣跚,剛想上前詢問,只見一小太監從旁鑽出悄悄一扯敏之的袖擺,輕聲道,“賀蘭公子,魏國夫人有請。”
“魏國夫人?”敏之望了一眼已漸行走遠的長孫無忌,回頭問道,“是誰?”
那小太監神色甚是古怪地瞅了敏之一眼後,才俯身笑着回道,“公子怎麼忘了自家姐妹了?”
敏之驟然愣神。怎麼這主子還有個姐妹嗎?這事倒是自己從未想起過的。
跟着那太監七彎八拐地走了許久後,纔在一殿門前停下腳步。敏之照舊在外等候,由那太監進去傳旨,許久後才見那太監踩着碎步扭出門來,“夫人有請公子。”
敏之邁步走進殿內,頓時一陣撲鼻的花香迎面而來,燻得敏之往後退了數步,只等適應了那濃烈的香氣後,才復又提步繼續前行。
從正殿過側門至偏殿後,才見魏國夫人賀蘭敏月正坐在一紫檀黹花椅上悠然喝茶。見敏之走來,賀蘭敏月忙放了花瓷茶盅起身相迎,“哥哥來了。”
邊說,邊上前挽了敏之的手走至旁邊椅上坐下,“自上次皇林狩獵一別後,哥哥也不曾來這兒瞧我,聽宮女們說哥哥失憶了,莫不是連妹妹也忘了?”
敏之嘴角扯笑正不知改如何回答,正巧宮女端了茶上來,敏之忙接了以喝茶做掩飾不發言語。
敏月見狀笑笑,走至首位的紫檀黹花椅上坐下,端起茶優雅喝了一口,嬌柔的嗓音彷彿黏着蜜糖般甜膩,“妹妹常入宮中鮮少外出走動,也不知哥哥近來可好。前兒聽宮女們說哥哥又從馬上跌下,還驚了老祖宗,改日若是得了閒,哥哥定要去西山的寺廟求道籤來,莫不是犯了太歲?”
“恩。”敏之隨口應了聲,又想到眼前之人畢竟是自己妹妹,隨即補上兩句,“妹妹在這裏可好?以後我若得空,便時常來瞧你。”
“如此甚好。”賀蘭敏月婉約一笑,宛如幽蘭綻放,令人目眩神迷,“能時常見到哥哥,也是敏月心中所願。”
兩人邊喝茶邊說些閒話,賀蘭敏月又將小時的趣事撿了些有意思的說給敏之聽了,只到太陽高空懸照,時辰已近正午,敏之才告了罪離去。
賀蘭敏月吩咐了小太監給敏之領路後,站在殿門口瞧着敏之一路走遠,才轉身回宮。
剛走出宮城,見風若廷仍在宮外等候,敏之上前笑道,“今日尚早,不如到處走走如何?”
風若廷豈有不從之理,便讓轎子先行回府,自己跟了敏之去長安街上四處轉悠。
自上次朱雀大街一役後,敏之也不敢再去。想着自己從前竟以這踐踏旁人尊嚴爲樂來頑耍,敏之只覺心有不安,又怕再去解釋不清反而惹來衆怒,只得等事態平息一段時間後再做打算。
而今日敏之也本無意逛街,只因昨晚一幕令他仍心有餘悸,想到回去還得面對榮國夫人那‘含情脈脈’的哀怨眼神,敏之不免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乾脆等逛至入夜時分再直接回廂房,不見那老夫人也犯不上爲這事煩躁頭疼。
在街上胡亂走了一圈後,見前方一座酒樓花紅柳綠,裝飾得尤其華麗,竟將附近幾家店門生生比了下去,敏之不禁好奇心起,回頭問着風若廷,“那問燕閣是什麼地方?”
風若廷順着敏之眼神所示的方向看了一眼,澹然回答,“是一家青樓。”
“青樓!”敏之隔着一段距離朝那門內探頭張望,“一般青樓不是都有女子站在門口吆喝麼?怎麼這家青樓這般奇怪,來了客人也不出門相迎?”
風若廷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靜默半晌後才沉着聲音回道,“這裏不迎客。因爲,”艱難的幾個字彷彿從牙縫中擠出一般,風若廷半垂眼簾接着道,“因爲這裏是倌樓。”
“倌樓啊!”敏之恍然大悟地輕輕點頭,目光仍一瞬也不瞬地瞅着那裏面,一顆好奇的心在身體內無限膨脹,卻又介於身份而不敢擅自入內。
見敏之對那地方似有興趣,風若廷墨黑的眼底飛速閃過一絲迷樣深光,起脣道,“公子若想,只管進去便是。從前公子是這裏的常客,雖許久未來,但想必應當還記得公子纔是。”
一語震醒敏之漫不經心的意識,霍然回頭驚道,“什麼!我是這裏的常客?”怔了片刻神後,敏之笑得尤其尷尬地轉身,“咱們還是快走罷。”
話音剛落,只見一青衣男子從樓裏走了出來,抬頭之際正好一眼瞧見敏之,驟然驚喜,“是賀蘭公子嗎?”
敏之身子一僵,也不知是該回頭還是繼續離去。正在內心天人交戰,那青衣男子已經走上前來面對敏之而立,翦水的眸子裏蘊着遮掩不住的歡喜,“公子久日未來,連衣還以爲公子忘了這裏呢!”
敏之側目看去,只見那青衣男子雖是容貌甚美,卻取了這等嬌柔的名字,當下心中更覺彆扭無比,連聲道,“我路過這裏,馬上就走了。”
“公子,”青衣男子雙手拉上敏之的手腕,柔聲起笑,“既然來了,就進去坐坐嘛!連衣近來學了新手藝,正好爲公子一獻拙鈍。”說罷,不由分說拉了敏之就往問燕閣內走去。
敏之婉拒不過,忙騰手一把拽住風若廷,拖着他一起朝那硃紅色的大門內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