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四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火花兼併(下)
今天還剝不剝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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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新橋護送顧家琪走入顧家火器坊內。小心避過時不時襲來的爛泥巴,來到大師傅孫白木的房子前。以顧家琪在峽谷裏的爲人與行事風格而言,那是絕對沒有人歡迎的。人們欣賞的是堅貞不屈、不事權貴、不彎腰折眉、甘守清貧的志節人物。
所以,孫白木家不會開門。
宋新橋代爲喊話:“孫師傅,您看看秦家這次出的貨,楊鐵樹楊大師傅親自監造的。如果我們再不作爲,就連這最後一塊地也沒了。”
留下火銃,兩人走遠,吱嘎一聲,木門向裏打開,老師傅餓得消瘦無力的身影,巍巍顫顫地走出來,慢慢拿起火銃成品,在星光黯淡的月下寸寸摸索,瞭然。
翌日清晨,宋新橋嘭嘭敲響顧家琪的房門,顧派師傅都同意了。
春花出去打發了人,秋月幫顧家琪套衣服。這天,顧家琪穿得端莊無比,收起平日那些油嘴滑舌的調調,鄭重給諸位顧家老師傅行禮問好。
孫白木見他還懂尊敬長輩。微點頭,道:“老朽只有一個要求,所出貨,標記酈山侯府顧氏。”
“小生感激諸位師傅慷慨大義,曲節求全,保住顧家最後的驕傲。” 顧家琪揖禮到底,復又起身,目光直視前面諸位老匠人,“只是成王敗寇,如今已非顧家天下。這樣的要求請恕小生不能答應。”
人羣裏罵聲咆哮,那還幹個屁,讓他們秦家去死好了。
孫白木微舉手,衆人信服他,瞬間安靜,他靜看小夥子,道:“你能答應什麼?”
“小生唯能保證,這裏的主人,姓顧。”顧家琪平靜地說道。
“你去談吧。”孫白木用一種看透世情的語氣,靜靜地回道。
顧家琪微微行禮,又到秦家作坊這邊。秦廣陵見他進來,立即問:“他們怎麼說?”
“那羣老頑固,”顧家琪又是搓臉面,又是拉扯領口,亂沒形象地倒在椅子上,“跟他們說話,”她咂咂嘴,“太難受。真正折壽。”
秦廣陵噗哧而笑,道:“喂,快說!”
“條件,標記顧家鷹頭。”
“不可能!”秦廣陵跳起來,揮舞拳頭叫道,“叫他們想都不要想!”
顧家琪攤手:“那兩家一起死。”
一個茶碗砸向顧家琪,她滾下座位,抱着腦袋左右探探。三公主喝斥道:“少廢話,當本宮閒的沒事做嗎?”
顧家琪狂眨眼睛,這個可是最不待見秦廣陵的三公主誒。
秦廣陵一臉不計前嫌的雲淡風清表情,解釋道:“我請三公主來見個證,省得有人從中作梗,節外生枝。這是秦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顧家琪心笑,脣微彎,女強人做派的秦廣陵,她喜歡。
“你還傻站着幹什麼,馬上給本小姐解決顧家!擺不平,你也不要回來了。”秦廣陵如噴火龍一樣大發脾氣。
“大小姐你總得給小的點章程,”顧家琪討要道,“咱底線是?”
秦廣陵一愣。馬上又說道:“你什麼個意思,說來聽聽。”
“這回爭執焦點是火銃上的標記,代表的是兩家的顏面,我們本不該妥協,問題是現在急着要出工,我們得讓點步,喫點小虧,先穩住他們,”顧家琪說一句秦廣陵點一下頭,顧家琪微微提醒道,“不如請示下堡主?”
秦廣陵剛想點頭,馬上堅決地搖頭道:“不行,”她訕訕找了個理由,“楊師傅的事不能現在報回去。”她想了想,又道,“你說的讓步,我也明白,告訴他們,秦家、顧家的標記一起用,這樣總沒問題吧?”
顧家琪笑道:“大小姐,這標記的工序最好能一步到位。”
“你一句話說完,行不行?!”秦廣陵大喝道,她已看出這小子分明有主意,非要事事她點頭,“你搞定它,我來審覈!”
顧家琪馬上拿筆在紙上畫橢圓,左顧右秦,古篆文中間一杆代表火器。她略略解釋標記來自南秦北顧這個大衆認可的說法。
“好法子,這樣兩家師傅誰也不用爭。”秦廣陵拍板。直接交給三公主備案。
三公主瞅了她一眼,淡淡問道:“確定,不改了?”
“確定!”
三公主也爽快,本地官員及一應審批文書都是隨身帶着的,重新給九丹峽谷的作坊出具許可書。辦完事,三公主擺駕回府。
秦廣陵拿着新出爐的許可證,喜不自勝,大手一揮,把秦顧兩家作坊的人都叫到一個屋,宣佈新圖標的事。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以楊鐵樹爲首的秦派造器師完全反對新標記認定,炮轟坐在臺面上的所有秦家管事:他們到底是姓秦,還是顧,這種改換門庭背棄家族大利的事都敢答應!
秦廣陵憤怒了,拍桌吼道:“是我首肯的!”
她美目噴火,雙手壓着桌子,喝斥道:“什麼秦家顧家,你們現在是一家的,我不想再聽到反對的聲音!這是兩家合併最關鍵的第一步,你們休想再一盤散沙似地各幹各的!聽清楚沒有?”
聽到合併這個關鍵詞,以孫白木爲首的顧派造器師,神色隱隱憤懣。卻又不得不強忍下。秦派這邊反對聲浪漸弱,有幾個年輕點的咕噥道:“那憑什麼顧在左,不是秦在左位?”
“是左是右重要嗎?!”秦廣陵再拍桌子吼道,“現在最要緊的事,立即把貨給我趕出來,按期交工!誰敢拖後腿,試試看!”
所有人都安靜了,秦廣陵坐下來,灌了口茶,指着顧家琪道:“你,把所有人打亂。交叉分配。就跟你整的那個懷錶作坊一樣,分工細做,最後整合。”
楊鐵樹脫口而出:“不行!”
秦廣陵想不到反對的人是一向最支持她的楊師傅,她沒爆火,而是認真地問:爲什麼?
楊鐵樹急的,頻使眼色,私下談。
秦廣陵猜不着,道:“楊師傅,有話直說。”
孫白木老笑一聲,顧派這邊的人個個掛着嘲弄的輕笑,蔑看對面。秦派那邊的大師傅們感到羞恥,真是愧得老臉沒地方擺。
老一輩的匠師,既要有藝,更講究德。要他們贊同楊鐵樹謀人家產的計劃,不亞於叫他們下手偷東西,這也是張鄭等大師傅憤而告假的根因。現在被人當面指出,頓覺一生清白都毀在此刻,就好比純=情少女被魯男人摸了下手心,羞憤欲死,哪裏還坐得住,起意告退。
楊鐵樹面孔漲青色,按說他是最有資格否決這樣的安排,但他的待罪之身,已讓所有顧家器師洞悉他們陰暗的謀算,兩邊要真地吵起來,那是整個秦家堡都沒臉。
這種事絕對不能在大庭廣衆下說。
楊鐵樹靈機一動,計上心頭,他對自己的大徒弟,現在也是大師傅,低語幾句。
大徒弟點頭表示明白,他起身道:“大小姐,若改換新模式,我們這些大師傅只好回家種田了。”
按零件組分工後,原來舉足輕重的大師傅將不再擔當重責,只要在最後一道工序時做組合校驗指導工作,大師傅不能接受身份落差而請辭,也在情理之中。
秦廣陵不是沒看見楊師傅的小動作。但大師傅的地位轉變,也是必須解決的焦點問題。她看向在座衆人,道:“大家有何良策?”
沒人作答,這一捅可是一大班子徒子徒孫無窮盡。坊裏的匠師都是這些大師傅的學徒,個個都是尊師重道的好孩子這樣才能學到好本事,誰敢對大師傅不敬,那就是所有學徒的敵人。
秦廣陵直接點名:“你,說大師傅該安排什麼位置?”
顧家琪瞄瞄滿室的老匠師,小心翼翼答道:“大師傅是作坊生存的根本,沒有大師傅這作坊也完了,少誰都不能少大師傅,”衆頂樑柱神色緩和,這纔像話,“我個人認爲,要給大師傅們提高待遇,加強保衛,賦予大師傅更重要的託付,讓大師傅擔任更艱鉅的責任,方能體現出我們對大師傅的重視!”
衆人鼓掌道說得好,秦廣陵在主位上沉思,道:“坊裏在研究紅夷大炮吧?”
那個不是胡謅的麼?衆人面面相覷,秦廣陵一按桌面,道:“南北戰事繁重,軍敗如山倒,我看唯有紅夷大炮出才能定天下。這個重任,就拜託諸位大師傅了。”
秦派大師傅啞口無言,顧派大師傅神情自然,一副其實沒差別的暗爽樣子。
楊鐵樹還在最後掙扎:“這一時半會兒的研究不出來,這樣的安排太耗費人力財力。” 並言及那些小學徒的手藝,實在叫人信不過,玄得緊;這回大家的腦袋都拴在褲腰帶上了,再出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我從前就覺得大師傅們太辛苦,又要研究新火器樣式,又要監造火器。”秦廣陵已有對策,“現在有新分工模式,可以讓大師傅們騰出時間,專門研究新器械,我覺得很好。紅夷大炮一時研究不出,大家可以繼續改進三眼銃,長短銃,比如增加火力、提高安全性。貨好,買家也會自動上門要貨。大師傅們的責任,很重要,請萬萬不要推辭青青的安排。”
秦家的女兒,肚子確實也是有料的,面對壓力,毫無懼意,回答有條有據,不墮秦家堡之名。
其實,單看到秦廣陵能成長到這份上,楊鐵樹縱使“死也無憾”,問題是,她是在走一條錯誤的道路,別人越攔阻,她走得越快越遠!
這才真正叫人崩潰。
衆人無語,秦廣陵努力擺出上位者沉穩有威信的架勢,督促顧家琪柳一指等管事迅速行動起來,跟着大師傅去挑人,重組流程設置新的分工環節。
有秦大小姐壓陣,任何反對聲潮都會被徹底鎮壓。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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