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着那半老漢子顯而易見帶着奚落意思的話頭,施羅德倒是着實愣住了!
打從晚清那會兒起,四九城裏的洋人差不離就是見官大三級的威風做派。尤其是在經過了義和拳亂之後,僥倖活下來的那些個洋人更是仗着自己國家的軍隊能打進紫禁城,恨不能走道的時候都橫着身子晃悠。
就那年月,老百姓都甭說是跟洋大人打官司較真,哪怕是當街叫洋大人一個不順心、抬腿賞了個窩心腳,那也得趕緊一骨碌爬起身子來,趁着這捱揍的熱乎勁叩謝洋大人賜打的恩德!
從根兒上說,這也還真是怨不得老百姓大清國的官兒有一個算一個,見了洋大人先就腿軟膽怯了三分,叫洋大人拽着鞭子繞着審案公堂走三圈都還得賠笑臉......
這滿朝父母官朝着洋大人都是這副操行了,還能指望着老百姓豁出命去硬起脖頸子?
雖說到了民國政府的時候,洋人在四九城裏多少也有了些收斂,可從骨子裏頭帶來的那份高人一等的意思還在。真要是在街面上惹了什麼事兒,當着湊巧撞見的巡警,也甭管是哪路的洋人,抬手就是一張片子遞過去,嘴裏頭還繞圈打轉的吆喝一句中國話我是大什麼什麼國的公民,你們中國人不能拿我怎麼地!
要再不服,真把那惹了事的洋人生拉硬拽的帶回了巡警局,不出一碗熱茶的功夫,巡警局長就得點頭哈腰地親自把那位洋人送出門去,捎帶手的回頭就賞那不懂事的巡警倆脆的街面上那麼多沒權沒勢的平頭草民你不欺負,你倒是顯擺能耐去收拾洋人?!那洋人.......也是你惹得的?
就這樣的例子有過了幾回,四九城裏廝混着的洋人差不離也就心底有數了。也甭管是有理沒理。凡事只管放手去做就好,反正四九城裏官面上的人物不敢招惹自己,那些個平頭百姓更是對自己噤若寒蟬,可着勁兒嘬就是了!
就像是施羅德今天這見面就給賞錢做派,已然算是破天荒的給了這些平日裏瞧都不瞧的傢伙一個好臉。可沒想到.......
今兒這水龍隊裏出頭說話的爺們,倒還真是個敢捨命求財的人物?
毫不客氣地把手裏頭抓着的那支魯格手槍朝着那半老漢子一比劃。施羅德強忍着心頭翻湧的怒氣,朝着那半老漢子冷喝道:“這可是德國善堂,是大德意志國的......”
也不等施羅德把話說完,那半老漢子已然把施羅德方纔塞到了他懷裏的那些錢收進了口袋,這才朝着施羅德一呲牙:“這位德國洋大人,您也甭跟我扯那些個有的沒的!您這地界着火了,照理說就得讓我們進去救火。哪怕是您家大業大,半夜裏自己放火燒家當玩兒,可您也得瞧明白了您這些個屋子周遭可連着旁的住家呢!您不叫我們進去救火。這要是燒着了旁的住家.......您開的可是善堂,總不該這麼心狠,眼瞅着人家的家當也叫您這兒起來的火頭給燒沒了,大冷天的睡野地不是?”
使勁嘬了幾口明擺着摻和了白麪的菸捲兒,那半老漢子依舊是不等施羅德開口,已然朝着善堂周遭高高的院牆一比劃:“不叫我們進去也成,那這牆我們可就得拆了,防着火頭順着這牆給燒過去!您受累招呼善堂裏頭的人一聲。可別貼着牆根站着!要是傷着了一個半個的,那我們可不認賬!”
眼瞅着那半老漢子身後百十來號水龍隊的人物已然扛起了鎬頭、撓鉤。施羅德難以置信地驚叫道:“拆牆?我們善堂裏着火的房子,最近的一幢也離圍牆有十幾米的距離.......爲什麼要拆牆?!我警告你們,如果你們做出任何威脅到善堂安全的舉動,我會.......”
腦袋一伸,那半老漢子直愣愣地把自己的腦門湊到了施羅德剛剛抬起的槍口上:“您會崩了我們不是?!來.......您甭客氣,就打我這兒開張!今兒來的水龍隊爺們少說小二百號。您手裏頭這支玩意只怕還不夠使喚,得換上一挺花機關才合適?”
瞅着那半老漢子擺出來的那副混不吝的做派,早已經把各樣救火的傢什抓在手中的水龍隊的人物頓時亂紛紛地叫嚷起來:“一月就那仨瓜倆棗的工錢,早他媽活不下去了!索性叫人給在這兒崩了,回去報個火場殉職。多少還能拿幾個賣命錢養家活口!”
“這他媽洋人也太不上道了!就算是不叫爺們進去救火,這大冷天的半夜走一遭,怎麼也得給個鞋底錢不是?就那仨瓜倆棗的,還不夠爺們一人喫碗滷煮呢!”
“也甭管那麼多了,麻溜兒的扒牆頭、噴水.......”
耳聽着背後的同伴嚷嚷得來勁,那把腦袋頂在了施羅德槍口上的半老漢子更是來了精神,一個勁地拿着腦袋朝前拱了過去,口中屋子吊着嗓門吆喝道:“我說這位德國洋大人,您該不是手軟了吧?就您那手指頭一哆嗦的事兒,您都耽誤這麼久功夫了?您倒是快着點啊.......”
眼瞅着自己被那半老漢子拿腦袋撞得步步退後,再看着那些水龍隊裏的人物一個個面色不善、吆喝聲四起,施羅德終於有些頂不住眼前的場面,扭頭用德語朝着守衛在小樓門廳前的克林德大聲叫道:“克林德先生,這裏的場面有些.......失控了!我需要幫助........”
早已經覺察到了善堂大門前異樣動靜,更加上電燈突然熄滅的時間如此的蹊蹺,克林德手中握着的魯格手槍槍柄都快要被捏出了水來!
這顯然就是一起環環相扣的劫掠因爲那兩個想要暗中潛入的菊社人員失手之後,利用縱火來進行大規模人員入侵後的劫掠!
不得不承認,這些菊社的傢伙真是下了血本!
招呼了兩個手下死死地把守住在了小樓的門廳前,尤其是交代了他們禁止任何人出入,克林德領着其他的那些德國人飛快地朝着善堂大門前衝了過去。
可還沒等克林德等人衝到善堂門口。也不知道是從善堂中的哪個角落中,再喫響起了一聲巨大的爆鳴聲。伴隨着那聲爆鳴聲的響起,一個顯然是刻意悶啞着的嗓門猛地叫嚷起來:“都快跑吧.......別待在善堂裏頭了!再這麼傻待着,不給燒死也給炸死了啊........”
原本就亂成了一鍋粥的善堂中,再叫這個刻意悶啞着的嗓門一嚷嚷,好些個壓根就沒主心骨的半大孩子頓時矇頭蒙腦地朝着善堂大門口衝去。而在善堂大門口被施羅德暫時攔住了的那些水龍隊的人物。更是跳着腳叫嚷起來:“嘿.......燒炸傢什了嘿!”
“這可得進去瞧瞧去了.......這善堂裏頭能有什麼玩意是能燒炸了的?!”
“瞧着這幾個善堂裏的洋人,手裏可都有傢伙什啊.......這善堂裏頭,難不成還藏着旁的什麼?”
“甭廢話了,哥兒幾個朝着裏頭灌吧.......”
四起的吆喝聲中,一進一出的兩股人流,頓時將施羅德與克林德等人攪合到了人羣當中。才一個照面的功夫,手中揮舞着那支魯格手槍,嘴裏還兀自叫嚷威脅着自己要開槍的克林德,也不知是被誰狠狠在肚子上賞了一拳。登時便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大大小小的腳丫,頓時毫不客氣地在克林德的身上來回踩踏着。而方纔還抓在手裏的那支魯格手槍,也不知道被踢騰到了什麼地方?
拼盡了全身的氣力,克林德努力蜷縮起了身體,用雙臂護住了自己的腦袋。透過手臂之間的縫隙,克林德清楚地看到,就在離着自己不遠的地方,施羅德也早叫人踩踏在地。滿臉鮮血的緊緊閉上了眼睛.......
蹲踞在善堂中那幢二層小樓的屋頂上,嚴旭冷眼瞧着善堂門口那亂成了一鍋粥的場面。手裏頭卻是利索地把一根牛筋繩子挽成了個活釦兒,緊緊拴在了屋頂上的一處瓦欞子上。
打從瞧見那倆菊社裏頭的傢伙開始,嚴旭心裏頭就有了全套的主意既然有這白白送上門來趟路的主兒,那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照着善堂裏頭這房屋的佈置來盤算,這家善堂裏肯定就得有懂行的好手操持着平日裏的防範。真要是憑着自己一個人的本事朝着這二層小樓裏頭鑽,費勁且還不說。沒準就能中了人家的埋伏,事兒沒辦成倒還搭進去自己一條命!
說來可巧,就眼面前這崇文門左近,就有一座水龍隊的望火臺,也不論白天晚上。只要是瞧見了有地方冒煙突火,那自然就得鳴鑼示警,好讓附近的水龍隊趕緊過來滅火。
就四九城裏水龍隊那些人物的德行,只要是見着了有地方着火,那就是瞅見了發財的絕佳機會,而這善堂裏頭的德國人卻是指定不敢讓水龍隊的人物進善堂裏摻和!
只要拿捏住了這些瑣碎事情上的關節,那甭管是水龍隊也好、菊社來趟路的這倆傢伙也罷,還有那些說不好就得叫這德國善堂給害了的半大孩子,那都得照着自己的調派轉悠.......
還有那些個瞧着就覺着死板的德國洋人,更是能被自己的手段忽悠得滿處亂撞!
老話都說賊公計、狀元才,真正潛行裏的好手,不僅僅是靠着身手過人,這腦子也得活泛,還得學會把天時、地利、人和都攢到了一塊兒,這才能做成些瞧着都辦不成的事兒!
能在高手如雲的潛行裏豎起潑法金剛的字號,光憑着自己那點手藝,估摸着且不夠使喚呢.......
身手拽了拽緊緊拴在了瓦欞子上的牛筋繩子,嚴旭悄沒聲地順着那根牛筋繩子滑到了小樓背面的一扇窗戶前,身子微微一晃,雙腳已經站到了那隻有一巴掌寬窄的窗臺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