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徐不疾地在街面上走着,耳聽着九猴兒絮絮叨叨訴說着四九城裏這些個半黑不白的市井場面,纔剛把手裏頭的煎餅果子喫完,九猴兒已經指着前面一條衚衕口上聚集着的十來個人低聲叫嚷起來:“就那兒,堆兒市攏場面的地方!”
抬眼看着那十來個打扮各異、但肩頭掛着的褡褳、腰間捆着的包袱裏全都是鼓鼓囊囊模樣的四九城爺們,相有豹很有些好奇地低聲朝着九猴兒問道:“堆兒市就在這兒?這四敞大街上的,也不見貨物、也不見鋪面,這做的是什麼買賣啊?”
拿眼睛瞅着那些扎堆站在一起四九城爺們,九猴兒悄聲朝着相有豹說道:“這堆兒市壓根就沒個做買賣的準地方!每天早晨想做堆兒市買賣的爺們都在這糞堆衚衕聚齊,然後再由着堆兒市的主家領着在四九城裏四處走着,哪兒有買賣朝着哪兒去!聽着以往做堆兒市買賣的爺們說,最遠的都能跑延慶去......”
扭頭看了看相有豹還是一臉不解的神色,九猴兒不禁嘿嘿一樂:“師哥,我就說您得帶着我來不是?要不然,光這堆兒市的來路,您都鬧不明白,人家壓根都不稀罕搭理您!”
伸手在九猴兒後腦勺上輕輕賞了一巴掌,相有豹低聲朝着九猴兒叫道:“還敢跟你師哥拿喬不是?麻溜兒說清楚了?!”
那嘴朝着街邊一家正在大開門扇的當鋪努了努,九猴兒壓低了嗓門說道:“這四九城裏的當鋪、押行、打小鼓的,還有那私下裏給人寫了押單的主兒,平常都會把些看着不怎麼值錢的玩意扔一塊兒。年深月久沒人來贖當,自己拿着發賣也值不了幾個大子兒,也就圖省心。拿着那些玩意歸了包堆兒算個價錢賣給旁人。”
“可這歸了包堆兒賣的玩意裏頭,有時候真就說不好能出來什麼幺蛾子!以往就有那做堆兒市買賣的,花了幾塊大洋買了一堆舊傢俱,原本是打算着翻新了再出手,可把那舊傢俱擦洗修整的時候,楞就是從那舊傢俱的暗格裏踅摸出來兩根小黃魚!”
“還有那運氣更好的。三十塊大洋把一戶破落人家的庫房給包圓了。原本琢磨着那裏頭就一些個瓷器能賣幾個錢,結果愣是從那堆瓷器底下找出來四個孩兒面紅瓷的盤子!聽說那可是大宋朝的時候皇宮大內裏才能用的玩意,可是值了老鼻子錢了.......”
聽着九猴兒這麼一說,相有豹頓時恍然大悟:“這不就是一羣人扎堆兒撞大運麼?運氣好的就能從那些買回來破爛裏找着值錢的玩意,運氣不好的......估摸着也虧不到哪兒去吧?”
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九猴兒脫口朝着相有豹叫道:“這裏頭學問可真大了去了!一間發黴積灰的庫房門一開,就容您站門口瞧一眼,立馬就把門給關上了。眼神不好的,沒點真學問的。那就只能眼睜睜瞅着旁人發財,自己連口湯都喝不到嘴裏!還有.......”
朝着個肩頭揹着個黑布褡褳、站在人堆裏壓根不打眼的半老頭子努了努嘴,九猴兒的嗓門再次放輕了幾分:“”這些做堆兒市買賣的主家,手裏頭都養着幾個哄場面的人物。眼瞅着真有人想要開價了,這些人一個個的就朝着上頭起鬨擡價。要是鬧好了,能把那壓根不值錢的玩意賣出大價錢來.......
正朝着相有豹說着小話,迎面的街面上已然走過來了個穿着老羊皮襖、腰裏頭扎着條巴掌寬的青布帶子,腦袋上還扣着頂翻毛大皮帽的壯年漢子。只一看這副打扮。再瞧瞧那壯年漢子走道時那雙羅圈腿,都不必開口細問。相有豹已然能斷定,這壯年漢子以往肯定是個常年在馬上討生活的人物!
只一瞧見那壯年漢子搖晃着結實的身板走過來,那些扎堆在衚衕口等候着的四九城爺們頓時迎了上去,亂紛紛地朝着那壯年漢子招呼行禮:“坤爺,您吉祥!”
“坤爺,您上回賞我那間庫房裏。我可踅摸出個上好的菸嘴兒!明堂正水的老翡翠,您瞅瞅?”
“嘿喲......坤爺,您今兒可得抬舉抬舉我!我這小本買賣,可是經不起連着三五回的走空.......”
伸手從腰後面抽出來一根足有胳膊長短的旱菸杆,那被叫做坤爺的中年壯漢洪聲大笑着朝那些恭維自己的四九城爺們一一回應着:“張掌櫃的。您也健旺!”
“我瞅瞅您給我留的這玩意......還真是翡翠的,我謝謝您!”
“錢掌櫃的,您也甭着急不是?這堆兒市裏的買賣總是有賠有賺,等您運氣來的時候,沒準黃土裏都能刨出來金疙瘩呢?!”
湊在一個四九城爺們劃着了遞過來的洋火上抽了幾口旱菸,坤爺美滋滋地舒了口氣:“今兒來的掌櫃不少,可買賣也就那麼多!還是那句話,堆兒市裏的買賣,咱們各家掌櫃的全憑自己的眼力、運氣,可是千萬別傷了大傢伙的和氣!這時辰也差不多了,諸位容我抽完這一鍋煙,咱們這就走着!”
拿手一拽相有豹的衣襟,九猴兒朝前小跑了幾步,亮着嗓門朝着坤爺吆喝起來:“坤爺,這可老沒見您了!”
轉眼看了看朝着自己小跑着衝過來的九猴兒,坤爺哈哈大笑着用旱菸杆一指九猴兒:“嘿......你這猢猻,不在老官園外面撿零碎,你跑這兒幹嘛來了?”
跑到了坤爺面前,九猴兒像模像樣地朝着坤爺打了個千兒:“坤爺,往日裏承蒙坤爺您照應,九猴兒這兒給您行禮了!今兒來尋坤爺,倒也不爲旁的,是我一......大哥,想要見識見識坤爺這堆兒市的買賣,也好長長見識!”
朝着九猴兒身後快步走來的相有豹打量了幾眼,坤爺拿着手裏頭的旱菸杆輕輕在九猴兒肩頭一敲:“這纔多長日子不見。你九猴兒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火正門裏相爺都成了你大哥?!還跟你坤爺面前打馬虎眼?!”
緊走幾步,相有豹抬手朝着坤爺作了個揖:“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坤爺法眼!火正門學徒相有豹,給坤爺行禮了!”
把長長的旱菸杆攏在了手中,坤爺大大方方地朝着相有豹還了一禮:“相爺您客氣!我寶力坤在四九城裏做些上不得檯面的買賣,賺幾個喫喝挑費,這倒是真沒想到。還把火正門相爺給驚動了!只是不知道相爺來找我寶力坤,有何指教?!”
中規中矩地朝着寶力坤行了個晚輩禮,相有豹臉上壓根都看不出來一絲被人當衆誇讚之後的驕矜模樣:“老話說得好這天底下銀子賺不完、朋友交不完、手藝學不完、仇人殺不完!早聽說坤爺是四九城裏堆兒市買賣中的大拿,這才冒失上門,想在坤爺這兒學學一眼定乾坤的本事!”
大笑着將手中的旱菸杆在牆角邊磕乾淨了菸灰,坤爺很是四海地一揮手:“承蒙相爺抬舉,瞧得起我們這不入流的買賣,那我寶力坤也不能不識抬舉!咱這就走着?!”
“都聽坤爺的!”
也不跟相有豹過多客套,坤爺倒揹着雙手走在了前頭。而其他那些個做堆兒市買賣的四九城爺們也都不多話,全都跟在了坤爺身後,朝着一條衚衕拐了進去。
伸手一拽相有豹的袖子,九猴兒很有些緊張地低聲朝相有豹說道:“師哥,我可還忘了個茬兒了這做堆兒市買賣,都是當面叫價、走完了最後一樁買賣就得領着坤爺去取現錢的!咱們今兒.......不會真要張嘴叫價、攬上這堆兒市的買賣吧?”
抬腿跟着前面的人羣慢慢走着,相有豹倒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樣:“九猴兒爺,這事兒您就甭管了!一會兒見着了合適的玩意。您只管開口把價錢朝着高了吆喝就成!”
順着曲裏拐彎的衚衕走不多遠,走在最前面的坤爺已然在一處拿銅板鎖頭鎖住了房門的小屋子前停下了腳步。
迎着圍攏過來的四九城爺們。坤爺很是乾脆地伸手從腰裏摸出了一串鑰匙,一邊尋找着跟那鎖頭相配的鑰匙,一邊朝着圍在自己身側的人說道:“這是今兒頭樁買賣,原主是民國政府裏一任官兒。也是這位爺命薄福淺,六十歲上頭娶了第六房姨太太,洞房花燭夜小登科。一腳就蹬到了閻羅殿!”
伴隨着身側低低的鬨笑聲,坤爺一邊擰開了那副積塵落灰的鎖頭,一邊很有些感慨地嘆息着:“這就真應了那句老話了樹倒猢猻散!官面上的規矩,死太太自然車馬盈門、死老爺門前餓死家雀!小半月的功夫,那麼紅火的一大家子卷堂大散。也就剩下了這些個零碎扔這兒沒人搭理了!諸位爺們上眼吧!”
伴隨着坤爺一把推開了那狹小的門扇,圍在了坤爺身邊的那些做堆兒市買賣的四九城爺們,立刻一窩蜂地湧到了狹窄的門邊,瞪大了眼睛朝着門裏看去,卻沒有一個人的腳尖踩過了那道低矮的門檻。
雖說天色已然大亮,可站在門外朝着屋裏看,卻也只能勉強看清楚那屋子裏橫七豎八地堆了些粗苯的傢俱,還有些不知道裝這些什麼玩意的木頭箱子。在兩個屋角的位置上,還能朦朦朧朧地瞧見兩個斜倚着的立櫃,瞧着倒是大戶人家裏掛衣裳的傢什。
再次點上了一鍋煙,坤爺斜挑着眼睛看向了剛剛走到自己近前的相有豹和九猴兒:“相爺,這可是今兒的頭樁買賣,您上眼瞅瞅?”
輕輕抽了抽鼻子,再從人縫裏朝着那屋子裏的傢什看了幾眼,相有豹扭頭朝着坤爺一拱手:“既然坤爺都說這地界值得瞅瞅,那......不知道咱啥時候能開價?”
狠狠嘬了幾口旱菸,坤爺把手中的旱菸袋朝着相有豹一舉:“四九城裏都知道我寶力坤的規矩一鍋煙的功夫讓各位爺們上眼瞅着,等我這鍋煙一滅,關上門大傢伙開價!天公地道,童叟無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