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歡嗎?”德羅維爾問道。
儘管他的面容依然同尋常一樣平靜,可林貝還是在其中聽出了幾分緊張的情緒。
林貝抬頭看向面前高壯的男人,他太高了,林貝只看得見他黝黑的瞳孔,卻看不清他的瞳仁情緒,頭頂的光描摹他微微不同於以往的、稍顯凌亂的髮絲。他的髮絲在發光。
德羅維爾似乎總是以一種父兄般寬厚的胸懷在包容凝望她,每當與他對視時,總能讓人覺得他的目光格外專注,有一種強大寬容般的俯視和平靜,但在這堪稱端莊與嚴肅似古希臘雕塑的面龐下,好似又孕育藏匿了絕對專制與強勢的暴力和壓制。
看不見瞳仁的目光平靜得如同漆黑不見底的寒潭,深潭之下,無人可知,也不敢去嘗試或冒犯,這需要足夠的勇氣和能承受後果的底氣。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莊嚴肅穆的大門外、繡制了紋路清晰的華貴窗簾一角下,漆黑的夜幕點綴繁星。
高大強壯的身高帶來的壓迫性再次顯現出來,他高壯的軀幹遮蔽了他身後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他晦暗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貝被因這樣的凝視而倍感壓力,即便沒有發生什麼接觸,可她的心跳還是詭異地悄悄加速了,她的背脊從下往上密密麻麻升起酥麻。
她低下頭,露出瑩白的側臉和細嫩的脖頸,柔弱又美好。
“我很喜歡……謝謝市長先生。”
她的話音落下,空氣沉寂下來,冒出一種名爲尷尬的沉默,今日這種沉默頻增添了幾分低壓。
林貝低垂着臉,不知該看向哪裏。過了一會,在林貝看來度日如年,其實可能只是過了短暫的幾秒,德羅維爾的身影動了。
林貝沒看清德羅維爾從哪裏或許是襯衫內袋掏出了一塊銀白色的絲綢方帕,他偉岸的身軀微微上前了一小步,相比於他日常的步伐近乎沒行動,他低頭靠近了林貝。
這突然的動作令毫無準備且心不在焉的林貝受驚般向後退撤,可是德羅維爾握住了她的手臂。
寬厚乾燥的大掌將她的手臂握住了,看起來和普通人毫無形狀上的差距的五指和手掌彎曲,輕易將她的手臂完完全全圍了一整圈。
對於林貝而言過於龐大的身體傾靠過來,威嚴的氣壓撲面而來,那如刀削斧砍的寬闊面容低垂下靠近她的臉蛋,儘管他的下頜好似從未動過,但那紋絲不動的眼神一直投射在她的臉蛋上,如此讓人壓力倍增。
骨節根根結實的指尖夾着一條順滑絲綢,他的眼珠微微向下低垂落在了她的脣角,他細緻地爲她拭去蛋糕留下的細小的渣滓。
這種感覺是如此怪異,在外呼風喚雨的帝國行政長官,在爲她擦嘴巴,還如此認真專注,彷彿在對待的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一件事關民生大計類似於壞種入侵的驚天大事,如此令他費心神,耐心又剋制。
僅僅只是擦嘴巴而已。
林貝仰着臉,只好將眼珠偏開,強行將那些羞恥的、不該有的情緒壓下。
她有感覺,今天的德羅維爾似乎心情不太妙。
德羅維爾直起身,將那條擦嘴的帕子交給傑,接着這次沒有沉默,他對林貝說:“您的裙子似乎尺寸不太合適,我需要對您的身體重新測量。”
重新?
德羅維爾的意思是他之前在爲她做裙子之前其實就已經測量過一次了,什麼時候?林貝對這些一無所知。
這些天她已經在消化德羅維爾的奇怪地方了,比如做衣服。獸人社會的存在本身就夠奇怪了,她現在身處在這,也很奇怪。
現在德羅維爾說衣物尺寸不合適要重新測量,這是一個很正當的理由。
儘管其實林貝沒什麼感覺,她感覺其實自己穿的挺舒服的。
“…..好的。”她應答下。
德羅維爾非常紳士地朝她微微頷首,隨後上樓去了。
在他回身那一刻,林貝好像看到他稍稍仰頭看向了這棟樓的某一處,並不明顯,隱祕得像一個林貝的錯覺。
走廊拐角,盧卡斯背靠着牆壁,潔白得沒有一絲瑕疵存在的牆壁冰冷,急促喘息的胸膛慢慢平緩下來。
再次往下看去,德羅維爾的身影已經不在客廳了,人類女孩正在低頭西扯扯東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
懷着某種目的,林貝向傑打聽了德羅維爾的晚餐情況,傑說他已經在回來之前在已經進食過了,只不過他工作時喫的可不像林貝這麼豐富美味。
德羅維爾的房間就在林貝居住的房間隔壁,當她推開門的時候,德羅維爾的身上已經另換了一套衣物,只不過不是睡衣也不是浴袍,他似乎永遠都這麼一絲不苟。
他的桌上已經放好了捲尺。
林貝規規矩矩站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
德羅維爾站在桌前,靜靜看了她一會,並沒有要動手的打算。
看林貝面帶疑惑,德羅維爾看着她:“您需要把衣物脫掉。”
林貝驚詫並且不理解,只是測量形體數據而已,這爲什麼需要脫掉衣物呢?
德羅維爾的腿向前邁了一小步,見林貝的身體顫了一下,他停下要繼續上前的動作:“……您害怕獅子?”
林貝搖了搖頭,她並不害怕盧卡斯。
雖然盧卡斯總是對她露出一副兇巴巴的表情,但是林貝知道金髮少年並不會傷害她。
但是在面對德羅維爾的時候,特別是今夜的德羅維爾,她總是覺得很有壓力,如果按照人類社會來說,德羅維爾很像男媽媽的氣質,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似乎只是看起來溫厚,在這層溫厚下,藏匿着無盡的暴力與專制,這是絕對實力的威壓。
雖然在稱呼她時候每每都使用“您”這種敬稱,但他們之間本來就是不平等的,她對於他而言是如此弱小。
每當他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軀幹刮擦過她的,好似在汲取她的氣息。
他看上去依舊是一如以往的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紳士知禮。
“可以不脫嗎?”林貝抬頭看他,其實他們之間還隔着很長一段距離。
人類少女的眼珠上彷彿覆蓋着一層晶亮的薄膜,時時刻刻看過去的時候,都能發現她的目光溼潤又飽含如春水般的溫度。
德羅維爾似乎是嘆息了一聲,倏爾間,房間裏凝固的空氣再次流轉,冰封的河流解凍,恢復潺潺流水,他周身的空氣全都融化了,他的面龐浸染上暖黃色燈光的溫度。
“當然可以。”他的聲音低沉悠緩。
林貝:…….
德羅維爾的脣角淺淺染上一抹名爲柔和的笑意,他拿起捲尺,大步走向她。
獸人用的捲尺,放在林貝身上,更加覺得她嬌小纖細,尤其她身邊是德羅維爾。
盯着德羅維爾嘴角的淺淡笑意,林貝忍不住解釋:“我的身高體重在人類社會都是非常正常的……非常健康。”
德羅維爾嘴角還銜着笑,緩緩點頭。
他在腦子裏記錄好林貝的尺寸,將捲尺放回桌上,回過身看向林貝:“您看起來似乎總是悶悶不樂的。”
人類的情感複雜又細膩,林貝的症狀用人類社會的說辭似乎是叫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