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曲州一衆官員從日出等到日落,正等得頸子都抻長了時,驛路盡頭總算有煙塵揚起。不一時一騎飛速過來,“肅靜??預備迎駕。”
曲州牧許迎春疾走數步停在衆人之前,垂手侍立一頓飯工夫,車馬徐徐而至。當先一匹高頭白馬,馬上騎着紅衣黑甲青年將軍。許迎春認識他??羽林軍都督薛焱。
薛焱停在他跟前,“你是曲州牧?”
“正是。”許迎春道,“曲州牧許迎春率曲州衆官在此恭迎聖駕。”
薛焱不答,只一提繮繩,撥轉馬頭,招一招手??身後數十騎便往兩邊分開,當間黑衣青甲一人乘一匹通體黢黑的駿馬出來。許迎春好歹是陛見過的,撲地便跪,“臣許迎春,恭請陛下聖安。”
姜敏居高臨下看着他,“辛簡硅到哪裏了?”
“方纔探馬來報,辛簡硅前軍五千已至福平,在福平小郡駐紮,大軍在後,想在等待匯合後撲向曲州??若快些,後日近午應至。”
“曲州駐軍整頓如何?”
“回陛下,司軍王?不懈努力,已於今晨整軍集合。”他不等皇帝相問又道,“曲州原有駐軍三千,又召左近範州、平州、明州,棠州四地駐軍,共計一萬一千三百衆。”
“兵械如何?”
“五州庫不過八千軍裝備,中京兵部已經整車運來,臣探問行程,今夜必至。”
姜敏點頭,“趙舉同朕舉薦你,說你見事明白,是難得的能臣,今日一見果然不同一般。”
許迎春激動得直哆嗦,“敵虜來犯,臣爲天下,必當竭盡全力。”又道,“前頭郊亭備了薄酒與陛下洗塵,陛下喫一盅再入城?”
“軍務要緊。”姜敏道,“即刻起曲、範二州駐軍連同燕騎軍由驃騎將軍崔喜領軍,平、明、棠三州連同御林軍由御林軍都督薛焱領軍??你二人聽朕號令。”
衆人齊聲答允。姜敏轉向二人,“去??崔喜居左,薛焱居右,按策佈防。”
二人拱手應命,“是。”掉轉馬頭領軍馳遠。
姜敏道,“你帶路。”
許迎春翻身上馬,陪在皇帝身側入城。入城便見家家戶戶屋舍洞開俱各忙碌。姜敏祕密來曲州,除了朝中重臣,外臣無人知曉,衆人不知馬上是皇帝,也無人理會。
姜敏看一時,“是你命城中百姓準備物資的?”
“是。”許迎春道,“辛簡硅來勢洶洶,曲水乃中京第一城防,臣絕無叫曲州破城的可能,臣命城中百姓早預備喫食用物,以備萬一圍城鏖戰。”
“物資何來?”
“曲州庫原就物產豐沛,各州又有援助,戶部亦有調撥。”
姜敏故意問,“你此番籌備,可堪多久圍城?”
“回陛下??至少半年。”
姜敏忍不住笑,“不會叫你被困半年,寬心。”
皇帝來此,許迎春把州牧衙門拾掇乾淨供皇帝駐蹕。姜敏洗去泥塵,剛換過衣服,內閣次相魏昭同內禁衛齊凌一同走進來。
齊凌道,“陛下,中京來人。”
“傳。”
內禁衛慕容恭進來,“徐姑姑命下官面稟陛下??虞大人仍不見蹤跡。”
姜敏皺眉,“他府裏都搜過?”
“是。連虞府管事都一一提來審過,不知所蹤。”慕容恭道,“當日內外御城守備親眼看着大人出城,必不在宮裏。吳蓁樞密已經命九門佈防,不叫出城。”
“不用找了。”姜敏冷笑,“那廝早出京了。”
“是。”
等慕容恭灰頭土臉出去,魏昭終於忍不住相問,“阿兄因何事同陛下爭執?”
姜敏不答。
魏昭想一想試探道,“可惜阿兄不在曲州。”他見皇帝沒有不高興的意思,“阿兄曾長居北境,北境諸部事宜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陛下若不欲同辛簡硅糾纏,阿兄是遊說辛簡部最爲合適的人選。”
“不必靠他。”姜敏冷笑,“如今縱得他??稍不如意便任性胡鬧。再由他去,必定無法無天。”
魏昭不敢再說話。“阿兄說不得已至曲州,臣命人盯着。”
姜敏不答,“辛簡硅這次帶着胡刁兒?”
“是。”
姜敏一滯??竟叫虞青臣料得一絲不錯。她心知虞青臣此時多半已經到了北軍營帳,只能盼望那廝理智尚存不叫辛簡硅察覺。
魏昭問,“陛下可是打算在胡刁兒身上做些文章?”
姜敏擺手道,“不必了,我軍以戰謀和,什麼胡刁兒李刁兒,不必理會。”
“是。”魏昭便道,“陛下,臣方纔沿曲水走一遭,觀曲水情狀,生出一計。”
話未說完薛焱同崔喜肩並肩走進來,“陛下,左右翼軍佈防完畢。”
“旌旗呢?”
薛焱道,“已經送到了,許州牧帶人四處連夜插旗,明晨應能妥當。”不等姜敏問又道,“鼓也到了,佈置在高處,許州牧徵集城中力士,司軍親自帶領擊鼓。”
姜敏點頭,“不錯。”
“許迎春確是難得的能吏。”魏昭道,“臣追隨陛下征戰累年,實在第一回如此省心。”
姜敏問,“魏相方纔所說的計策??”
魏昭打一個拱道,“眼下曲水氣澤充沛,寒意四起,明日必定有大霧。大霧必定阻礙辛簡部主力軍行進,他那五千先行既然已經在福平小郡駐紮??此五千衆倒是上天賜與陛下。”
薛焱站起來,“臣請親領燕騎軍,獲此五千衆。”
姜敏道,“你領燕騎軍三千衝他陣腳,崔喜引軍州駐軍五千兩側掠陣??拿下這五千衆。”
崔喜站起來,“遵旨!”又笑,“辛簡硅若在前鋒營,臣等擒他來與陛下獻舞。”
第二日晨起曲州城下果然大霧瀰漫,目視不過丈餘。辛簡硅的前鋒將軍屠獅峯還沒看見曲水長什麼樣,甚至連敵人也沒見着,便被衝得七零八落,大霧裏黑甲騎兵手持長矛,彷彿死神降臨。前鋒營軍士只聞其聲,初見其人便被撂倒,軍陣瞬間被七零八落??
濃霧中不知什麼人在淒厲大叫,“燕騎軍來了??燕騎軍來了??有埋伏??跑??快跑??”叫也罷了,生怕衆人聽不懂用的還是胡語,初時一個人在叫,很快變作數十人同聲高呼,“燕騎軍??有埋伏??跑??”
這下除了被騎兵衝散的,其餘軍士俱各心慌,便有膽小的扭頭就跑,這一下勢起,衆人你衝我撞,不等燕騎軍來,自己先亂了陣腳。
屠獅峯聞訊從軍帳裏衝出來,聽見勃然大怒,“什麼人在胡言亂語??敢動搖軍心,與我斬了。”
亂軍中哪裏還有人聽見他說話,護衛見狀不妙催促,“將軍速速隨我突圍??”話音未落,黑甲騎士衝至身前,長矛一挺抵在屠獅峯腦門,薛焱在濃霧中哈哈大笑,“久聞屠將軍大名,隨我走吧。”
屠獅峯被捆作一個糉子,跟着薛焱退出戰團,便見自家前鋒營四下潰散,燕騎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長矛過處盡是潰軍。屠獅峯一聲長嘆。
區區一個時辰,霧還沒散,戰事已經結束了。
薛焱同崔喜押着屠獅峯迴來複命時,姜敏正同魏昭商議軍務,見二人滿面春風,“得了?”
“是。”崔喜大聲道,“斬敵千首,辛簡部三千餘衆繳械投降。”又道,“屠獅峯被薛將軍活捉了??押在帳下。當如何處置?”
魏昭道,“這些人沒什麼用,留着空耗米糧,殺了又成血仇,不如等議和已成,交辛簡硅帶回去,做個人情。”
“只這麼着也太便宜辛簡硅。”姜敏道,“屠獅峯本人留下,他的軍將裏挑個膽小的不小心放回去??”加重語氣重複道,“定是不小心叫他走脫。”
魏昭瞬間明白,“要叫那廝不小心聽見我軍排布??陛下親領燕騎軍五萬在曲州,徐堅將軍領燕甲軍十萬氐州設伏,常斯明將軍引關內軍十萬駐徐水,準備四麪包抄,要他這二十萬人的小命。”
崔喜也懂了,“辛簡硅剛在塗水捱了常將軍的打,如今又沒了前鋒營,聽見這話必定深信不疑。”
一夜無話。第四日過午後探馬來報,“陛下,辛簡硅到了。”
姜敏已裝完畢,聞言拾起弓箭,親自帶衆軍士登上曲州城門。這一日濃霧盡散,日色高啓,曲州城下曲水蜿蜒而過,日光下流金泛玉,雖然不算闊大,水流卻急??是曲州城天然的屏障。護城吊橋已經收起,便見一水之外菸塵漫天,旌旗招展中一人一騎當先而立,打馬遙望曲州城。
姜敏登城,守城軍士高聲叫,“陛下駕到??”下一時戰鼓齊鳴,漫山旌旗搖曳,四下裏煙塵騰空,不知道有多少軍衆在齊聲高呼??
“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這一下大出意外,辛簡硅坐騎受驚,原地亂轉。辛簡硅收緊繮繩許久才制住,戰鼓聲經久不息,聲動九天。等姜敏抬手製止,極遠處仍然過了一刻才慢慢銷聲。
姜敏高聲道,“辛簡硅??你數度違背盟誓,今日來遣送首級嗎?”
辛簡硅前鋒營喫了突襲被包了餃子,他卻仍然不敢相信姜敏已經做了皇帝還要親自領軍同自己對戰。燕王軍當年打仗的風格他早就見識過,極謹慎??如今姜敏人在曲州,曲州駐軍少不了。
眼下辛簡硅親見曲州城防穩固,旌旗漫天,燕騎軍黑甲耀日??武德昌盛的模樣叫人心驚。辛簡硅難免生出悔意,“陛下風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