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衚衕在宣武區, 區長姓董,叫董永東,私底下,區裏的工作人員喊起來, 都是咚哩個咚。
這人個頭很高, 家裏有倆兒子,不過都還小, 而且他本身人也很年青。
有想法, 有能力, 敢說敢幹。
“冠軍必須是咱們的,這可是上面壓下來的死任務, 你們要研發場地, 咱們區裏全程配合, 你們想要什麼物資,說出來,我們公費報銷,給你們買。”見了盛海峯, 他說。
科技的主題肯定是未來,而未來也是屬於科技的, 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們, 要在科技上,怎麼才能贏了外國的競爭對手們呢?
這種事情不說父母,就是區裏的領導們,也完全幫不上忙, 只能說,讓他們幹就對了。
姜豐當然依舊心裏不高興,很生氣。
他喜歡給自己搞官,拍馬屁,巴結人,但是,這種人往往在巴結人的同時,想要的,都是相應的利益,如果對方滿足不了他,他心裏就會一直累積,積攢着仇恨值,並在某個臨界點上爆發出來。
所以,盛成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這人一生不惹別人,還會有這麼一個人,契而不捨的盼望他倒黴。
而且,因爲他女兒姜麗芸的物理也不錯,所以,他在學校的領導跟前,在董區長跟前,就不停的建議,讓大家換掉盛海峯,讓他閨女姜麗芸上。
因爲他是個副處級,又是區領導,學校裏的領導們回答的就比較保守:“這樣吧,讓麗芸給海峯和小帥作助手,但沒有海峯,我們真怕咱們要完不成任務。”
“但是,盛海峯有臺灣關係,你們就真不怕他給臺灣那邊故意放水?”姜峯反問校領導。
這事兒誰敢保證,誰都不敢保證。
但是,董區長倆兒子也是學霸,而且畢竟年青人,纔不搞那種所謂的血統論,出身論。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說:“盛海峯要出了什麼事兒我負責,什麼年代了還講血統講出身?要姜副處真覺得不放心,就讓你家姜麗芸退出這次競賽吧,你們的檔案太紅太專,盛海峯和賀帥不配跟她一起工作!”
“別啊區長,我就是胡亂說一下,我特別支持盛海峯!”姜豐連忙說。
轉身,他就抽了自己一嘴巴。
嘴欠的下場啊!
此時,展廳還在裝修中,大家都特別關注,小盛和小帥到底要搞個什麼發明呢,畢竟到時候,評委是來自全世界的,可沒人會偏向着他們。
蘇愛華雖然是搞承包,但最近因爲海外關係的原因,百貨大樓由劉書記負責管理,她還在家裏等候消息,於是跟陳月牙倆跑到盛海峯的書房,就想問問,他們到底想發明個什麼東西出來。
超生想要的東西,兩個哥哥現在已經商量過了,好吧,完全可以做。
而超生自己呢,也已經無比的期待啦,隨時準備好給倆哥哥當助手啦。
“媽,我們準備搞一輛車,而且,這輛車肯定會讓所有的孩子都喜歡。”盛海峯說。
一輛超生喜歡,並且夢寐以求想要的車。
“汽車?咱們國家也有生產汽車的,外國也有好多汽車呢,汽車不算什麼高科技吧,換個別的東西。”蘇愛華連忙說。
盛海峯立刻說:“媽,我們的事兒你就甭攙和了,這麼熱的天兒,找個地兒涼快去吧。”
“我怎麼聽着這孩子像是在罵人啊?”蘇愛華嘟嘟囔囔的說。
陳月牙一語中的:“除非殺人放火欺負對着人家女孩子耍流氓,否則就不要幹涉他們,不然,他們看咱們呀,怎麼看怎麼傻。”
得,這時候老母親除了放手給錢給支持,還能做什麼呢?
“要不要錢,媽別的沒有,錢有,支持你們!”蘇愛華想半天,終於找到了存在感。
“這一回學校給我們批錢啦,批了3000塊,這筆錢我們頂多只需要800塊就夠了,不過媽,能把我爸原來那輛老吉普車送給我們嗎?”盛海峯問他媽。
“那車老的不行了,我都點不着火了,能開你們就開去。”蘇愛華只好說。
孩子們想幹啥,她是完全不懂了!
車停在京市百貨大樓的地下室裏,確實,太舊了,而且也打不着火,只剩個空架子了。
盛成雖然也被停職了,但畢竟商場是屬於自己承包的,這是他的私產,他直接讓人把負一樓給清空,就變成了幾個孩子的實驗場。
暑假還有二十天左右,科技競賽,也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現在是屬於小帥和小盛的攻堅戰。
姜麗芸由學校指派,興沖沖的就來找小盛和小帥倆,要給他倆做助手了。
但是她的脾氣依舊還是那麼衝。
畢竟人家是學霸,還有顏值,將來的工作單位也是定好的,絕對得跟着她叔叔,去航空航天研究所,而那樣的好單位,是很多孩子夢寐以求的。
“你倆這是在幹嘛,天啦,味道怎麼這麼刺鼻,這是硫酸吧?”姜麗芸一下到地下室就說。
地下室的燈光不夠,小盛又在牆上按了兩顆鐳射大照燈,正在調節鐳射燈的靈敏度,因爲它太亮了會讓人覺得刺眼睛。
“我們不求你,但是工作量巨大,姜麗芸,你是女孩子,我讓你幹最基礎的,去把桌子上那道算式給我求出來,我急用。”盛海峯站在梯子上說。
正是大夏天,熱啊,熱的不得了。
而且這地兒充斥着硫酸、橡膠,以及鐵屑,混雜着男孩子汗臭的味道。
姜麗芸可是從小給她爸她媽慣大的,而最近受影響最大的,則是《彩雲飛》啦,《心有千千結》啦這一類的臺灣電影和臺灣小說,對於朦朦朧朧的愛情,當然也是一廂情願的認爲,男孩子就該對女孩子百依百順,就該溫柔體貼,就該隨時說出甜言蜜語來。
哪怕是工作,也需要在這樣一個有愛,浪漫的氛圍裏。
盛海峯呢,長的夠高夠帥,比電影裏的臺灣小生們要硬朗得多,但這種硬朗並不叫人討厭,反而,姜麗芸覺得,他比臺灣電影裏的小生們帥氣多了。
就是一點,理工男,一點情趣都沒有。
姜麗芸算了一會兒就覺得熱得慌:“盛海峯,我要喫冰棍兒!”
“自己買去。”
“你是男孩子,就該你去買啊,怎麼這麼點紳士風度都沒有?”姜麗芸說。
盛海峯不說話了,因爲爲了趕在20天內把科研成果做出來,他和小帥倆,要不是超生來看他們的時候帶水,帶綠豆湯,連水都顧不上喝呢。
“對了盛海峯,我有個同學,跟咱們市上某個領導家的兒子好上了,人家小夥子爲了我同學能開心,給我同學買了花,巧克力呢,倆人還一起去喫了西餐。”姜麗芸幹了一會兒,又說。
盛海峯沒接話,小帥從汽車底下鑽出來了:“那女孩子開心了嗎?”
“當然開心啦,哪個女孩子不喜歡花和巧克力啊,哎呀盛海峯,這是什麼……”姜麗芸話說到一半,突然一聲大叫,隨着一陣老鼠吱吱吱的叫,她一腳踢翻了一個裝着汽油的桶子,灑了自己兩腳的汽油。
小帥和盛海峯倆同時跳下來要拉她,姜麗芸卻一腳踢到小帥幹骨頭的小腿上了:“怎麼回事嘛,這汽油是你剛剛放到我身後的,你故意害我啊你。”
她不喜歡小帥,因爲小帥脾氣壞,還特別偏着他妹妹,賊護短。
倆男孩子直勾勾的看了姜麗芸一會兒,小帥本身脾氣就躁,剛想罵人,姜麗芸立刻說:“盛海峯,你看,他想打我。”
“行了姜麗芸,你走吧,我們不需要助手了。”向來不怎麼發脾氣的盛海峯居然也說。
“盛海峯,賀帥能幹的我也能幹,這是你爸的地盤,讓賀帥走,我跟你一起幹。”姜麗芸指着賀帥說。
三個人起了內訌,還搞什麼科研?
盛海峯雖然長的像他爸一樣,但脾氣可比他爸硬多了:“姜麗芸,你走,以後也別參於我們的工作,大小姐,我們用不起你。”
“呸,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土憋!”姜麗芸轉手把筆砸在盛海峯頭上,轉身走了。
這麼大的男生,還不懂得什麼叫個紳士風度呢。
倆二桿子就這麼着,給個女孩子罵了一頓,然後,人家走了?
這倆傢伙面面相覷,正在想,自己是哪兒沒做對呢,不一會兒,聽樓梯口一聲哎喲喂,再一聲甜甜的哥哥聲,倆人對視一眼:超生來了!
超生提着一個大西瓜,還拿着倆冰棍兒。
她身後是老八,揹着一個比自己還大的旅行包,帶子就掛在脖子上,勒的兩隻眼睛鼓在外面,像一隻正在生氣中的小青蛙。
外頭天兒大熱,這倆小傢伙也給熱的滿頭大旱。
一進來,超生殺西瓜,給冰棍兒,爲了讓倆哥哥能不受影響,你一口他一口,全憑她一個人喂。
老八那旅行包卸不下來,把自己倒栽蔥在地上,正在嘗試讓頭從旅行包裏出來。
“超生,你怎麼讓老八背這麼重的東西?來老八,我幫你。”盛海峯說着,想把他從裏面解出來。
但老八向來是個怪脾氣,撅着嘴,好容易自己從旅行包的帶子上掙脫出來了,拉開旅行包,從中拖出一條圍裙來,遞給盛海峯,嗓音粗蓬蓬的:“給你,這是我姐姐給你買噠!”
超生給了倆小帥哥一人一條:“看起來不錯吧,戴着這個,你們的衣服就不會髒啦。”
“這不是養豬廠那些殺豬的才穿的圍裙嗎?”小帥給圍了個圍裙,摸着說。
超生於此深有見解:“這樣你們的衣服就不會變髒了呀。”
“我姐找了很多地方纔找到的,你們倆記住了嗎?”老八雙手抱臂,活像老虎身邊那隻狐假虎威的狐狸。
超生又從旅行包裏翻出一沓子口罩來,遞給了盛海峯和賀帥:“記得還要戴口罩,這裏面實在太臭啦,我最近發現,你們接觸的很多氣體都是有害的,對身體不好!”
倆哥哥搞研發,她和老八倆又蹬蹬蹬的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一人扛了一個大電風扇回來了。
一邊豎一個電風扇,等電風扇轉起來,那種工業化的臭氣被吹開,味道變小了,人也變的涼快了,這多好啊,是不是。
必須給哥哥們一個好的研發環境,這是超生目前最大的追求。
倆少年對視一眼:啥叫助手,超生這樣的纔是好助手啊!
當然,老八不會讓他們倆的感謝和愛只埋在心裏嘛,沒點表示怎麼行?
專門湊到盛海峯面前,他掂起腳說:“記住了嗎?這可都是我姐買的,我姐的功勞最大!”
盛海峯低頭看了他一眼,默默從兜裏掏了兩塊錢出來遞給他。
老八還是那麼憤怒的表情,但是,接過錢,立刻就轉身,拉起了超生:“走,姐姐,我有錢啦,我要給你買最漂亮的小發卡!”
一秒鐘,超生就被雖然還小,但力氣比她大一倍的老八拽走了!
再說說一直以來都默默無聞,堪稱家裏背景牆的二斌吧。
昨天,二斌遇到了一件特別稀奇古怪的事兒,那就是,他在公園裏拿着棍子打樹上的梨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戴着眼睛,五十多歲,皮膚很白皙,人也很文雅的中年伯伯。
這個伯伯好像一直在他身後看着他,等他打完了梨,走上前跟他說:“小夥子,你想當演員嗎,要想的話,改天到文創大廈十樓來找我,我叫王富林,是《紅樓夢》的導演,我們正在拍攝《西遊記》,我覺得你很適合在裏面演一個角色。演員可不白當,你只要進組拍戲,一天補貼18塊錢。”
演員?
二斌的志向,一直都在長跑上,他想做一個長跑運動員,像三炮一樣拿金牌。
但是,他也喜歡看電視啊,特別想像電視裏的演員一樣,去演一個角色。
於是,他就答應了。
眼看那個導演說的時間就要到了,二斌今天鼓足了勇氣,準備去跟媽媽談談這事兒。
這不,因爲新大樓要搞科技展,服裝廠最近也挺清閒的,陳月牙難得有時間,正在跟蘇愛華一起看電視呢,倆人看的,是關於《紅樓夢》的介紹記錄片。
二斌進門的時候,這倆女同志正在聊天兒。
“哎呀,要我兒子不是那麼悶,整天喜歡搞點鑽研的話,我真想讓他去拍電視,我兒子那麼帥,不拍電視劇真是可惜了,《紅樓夢》劇組當初選角色,我就覺得,我兒子比電視裏的賈寶玉更帥。”蘇愛華對着電視,磕着瓜子說。
陳月牙也抓了一把瓜子,卻搖頭說:“油頭粉臉的,讓孩子幹啥不好,當什麼演員啊?”
“就是,我也覺得,女孩子還行,讓男孩子當演員,太屈才了!”一起看電視看的津津有味的程睡蓮和劉玉娟也附合說。
二斌其實挺想去噹噹演員的。
但是,因爲聽到媽媽幾個嬸嬸都這麼說,這話當然就沒敢說出口。
這就得說,超生是個體貼的好妹妹呢。
傍晚超生從地下室回家,看二斌垂頭喪氣的站在院門口,脖子都快掉到胸膛上了,當然就要問:“二斌哥哥,你爲什麼不高興呀?”
二斌對着超生,當然是有話就說。
於是,他把有個人找自己,並且說,想讓他在《西遊記》裏演個角色,還給報酬的事兒就給超生說了一下。
“一天18塊也是錢啊,再說了,咱們悄悄去拍,瞞着爸爸媽媽不就好了嗎?”超生一聽,樂了:“到時候我送你去吧,我從雜誌上看了,《西遊記》裏的演員身上全沾着猴毛毛,媽媽肯定認不出你來噠。”
“真的?”二斌說。
“真的呀,人家叫你什麼時候去,咱倆一起去,悄悄拍,拍完誰都不告訴不就完了?”超生一臉篤定。
“萬一媽媽找我呢?”二斌猶豫了。
“咱們倆一起編謊唄,就說咱們是去英語角練英語啦。”超生頗爲體貼的說。
這個妹妹啊,有勇有謀還有膽子,二斌簡直愛死她了。
“那好,咱們就悄悄去拍,反正是拍成猴子,到時候誰也不認識我,我還過了我的癮,真好!”二斌說。
“一言爲定!”超生跟他擊掌。
“超生!”
“賀笙笙!”衚衕口,有人在喊。
超生和二斌同時回頭看,那不小帥和小盛哥哥倆,居然一起在喊她。
而且,倆哥哥這段時間天天忙的不可開交,頭髮都像雞窩一樣,樣子都像乞丐一樣。
沒想到今天他倆居然都穿着白襯衣,黑長褲,一看就是徹底的洗了個澡,又理了發的,一個比一個帥,一個比一個精神,簡直堪稱這衣帽衚衕最精神的精神小夥兒。
“怎麼了呀哥哥,你們不是很忙嗎,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啊?”超生說。
倆大哥哥都揹着手,當然,小盛哥哥手裏捧着一束專門從外面買回來的花,而小帥哥哥的手裏拿的,則是巧克力。
“走吧,我們倆今天晚上請你喫飯哦。”小帥說。
倆哥哥請喫飯?
還有這麼好的事兒?
超生一秒興奮:“去哪兒啊,我是不是得換件衣服?”
小帥和小盛倆,是因爲超生最近太辛苦了,想照着姜麗芸說的,女孩子喜歡的方式,給她買花兒,給她買巧克力,還想帶她去喫一頓西餐館裏的西餐。
結果呢。
倆人等了五分鐘左右,就看超生的左邊是二斌,右邊是小老八,三人一起跑的可快了。
超生還好,換了一件軍綠色的漂亮小裙裙,像一株小草一樣清新爽氣。
可是二斌和小老八倆,一大一小都是大褲衩加汗衫,這樣子,也是想跟他們倆一起出去喫西餐?
“哥哥,咱們去喫什麼呀?”二斌問。
超生也揚起頭看着呢:“喫啥,炸醬麪,麻醬涼麪,還是衚衕口的羊肉泡饃?”
“肯定是羊肉泡饃,衚衕口的孫家羊肉泡,那羊是早晨才宰的,新鮮着呢。”小老八說着,率領着大家,往羊肉泡饃店走了。
小盛的鮮花還在身後,小帥的巧克力還沒拿出來。
但是,很少在外面喫飯的小老八昂首闊步,已經邁進羊肉泡饃店了。
這是個大爺,也是個祖宗,一旦生氣,不打人也補罵人,一副憤怒中小青蛙的樣子,鼓圓的眼珠子盯着你,嘴裏咿咿呀呀。
小帥常懷疑,他是走火入魔的歐陽鋒轉世了,不是怕他,是懶得惹他。
咬牙愣了半天,小帥把巧克力塞給了小盛:“不行,我們今天必須請超生喫個西餐,你去吧,二斌和老八由我陪着他們喫羊肉泡。”
爲了讓妹妹開心一下,小帥不惜犧牲一下自己,讓盛海峯陪着妹妹一起去喫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