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衍目光在那年輕男身上停了停, 便若無其事地挪開了。
他看向婁婉君,神色溫和,容淺淡:“前那是個什麼人, 值得妹妹發這樣大脾氣?”
說着, 他掀起了車簾,作勢便要下車。坐在外監連忙站起了身,一陣忙亂,便替他放下了腳凳,扶着他下了馬車。
婁婉君只得放下手裏拿個嘍囉,迎上前去。
“也沒什麼。”她了,隨口說道。“就是正好從這兒路過, 看到有幾個官家弟仗勢欺人,我就過來管了管閒事。”
霍玉衍聞言,側過看向她, 神色裏竟帶了兩分寵溺, 抬手撫了撫婁婉君發:“妹妹向來是這般嫉惡如仇。”
他語氣中滿是無可奈何,聽上去頗有點曖昧。旁人也都沒注意到, 霍玉衍說出這話時,眼神竟飄了飄, 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得筆直年輕男。
便見那男目不斜視, 站得端正筆直。
霍玉衍在裏冷了一聲。
這種裝模作樣人,他可見多了。
而婁婉君絲毫沒注意到他眼神,正因着他那句口氣不勁話,有點不舒服地撓了撓耳朵。
這霍玉衍說話怎麼越來越膩歪了呢。她想。
這麼想着, 她也不想再在這鬧市跟霍玉衍乾站着了。她抬看向霍玉衍,轉移話題道:“還沒,……霍大哥你, 怎麼到這兒來了?”
霍玉衍淡道:“也沒什麼,就是想着自從來到臨安,還沒怎麼出來轉轉。今日恰巧無事,就出來走走了。”
婁婉君了幾聲,道:“那真巧啊。”
說着,她推了推霍玉衍,道:“這邊沒什麼事了,霍大哥還是接着去轉吧。”
說着,她轉看向那端正站着書。
她既然救人,不如便幫到底了。剛纔聽那杜姓說這位公家境貧寒,又要科考,不如接濟他一番,也省得他日後再受羞辱。
可是,不等她斟酌着將話說出口,她身後霍玉衍便不悅地皺起了眉,看向了聶淙。
怎麼,她急着趕自走,卻要留下跟這窮酸白臉說話。
霍玉衍立馬出聲道:“妹妹若是無事,不如與我同遊?”
婁婉君聽到這話,立時便進退兩難了。
要跟霍玉衍同遊,她自然是不想。這霍玉衍雖說得確好看,但磨磨蹭蹭,總能給人磨蹭起一身雞皮疙瘩來,讓婁婉君覺得還不如去找個酸儒下棋吟詩來得痛快。
但是……總不能跟他說,自要去買酒吧?
也不知怎,她總覺得,只要自這話說出口,那霍玉衍一定會提議陪她一起找,那買酒這種高興事,就也成了折磨。
婁婉君斷不願做。
這麼想着,她有些可惜地又看了那書一眼。
算了,即便要做好事,也等下次再來接着做吧,如今她身陷火坑,已是自顧不暇了。
婁婉君轉過來,朝着霍玉衍尷尬地了。
“不巧。”她說。“我是剛纔從軍中偷偷溜出來,這會兒到了時辰,我爹眼看着就就要查崗了,我得快些溜回去,別讓他察覺。”
霍玉衍神色暗了暗,正要說話,便見婁婉君急匆匆地衝他揮了揮手,道:“我走啦!”說着,便撥開人羣大步往外走。
剛走兩步,她又停下來,轉過了身。
“你以後還在這兒擺攤嗎?”她看向了聶淙。
聶淙頓了頓,道:“是。”
婁婉君燦爛地一。
“那就好!”她說道。
說完,她朝着霍玉衍揮了揮手,徑直走了。
霍玉衍看着她背影,目光有些晦暗。
他這般人精似,怎麼會看不出端倪?剛纔婁婉君見義勇爲那副悠閒模樣,還有反覆去瞧那書樣,可分毫不見她着急。
唯獨自邀她同遊時,她才忽然間有了急事。
箇中原因,他怎麼看不出來?
前幾日婁婉君,還不是這樣。出現這樣變,自然也是因着有了個旁人出現。
而這旁人,自是那個她連走,都惦記着那個了。
霍玉衍目光頓了頓,帶了兩分意味不明地,眼神飄去,淡淡看了那書一眼。
——
這天早上,江隨舟沒有起得來身去御書房。
他自然去不得。忽然開了葷狼是不可覷,他一直到天色發亮時才終於如願合了眼,自然沒法兒去御書房和霍玉衍鬥智鬥勇了。
霍無咎倒是一派神清氣爽模樣。
江隨舟閤眼之後,隱約聽見霍無咎起身聲音。他動了動,便感覺到霍無咎傾身而來,在他嘴角親了親。
“你先睡。”霍無咎嗓音低啞。“我去辦點事。”
這口氣,倒像是江隨舟多想挽留他似。
江隨舟累極了,只在中暗罵了他一聲,撇過去,便沉沉睡了過去。
霍無咎喉中發出了一陣低,又湊上前去親了親他,才繫好腰帶,站起了身。
他這會兒要去辦事,也是幫江隨舟辦。
他知道江隨舟惦記着御書房裏那點折,裏存了事,自然是要睡不好。
於是,天矇矇亮時,霍無咎匆匆出了門,將御書房折一股腦兒打包帶走了。
他將折帶走後,快馬加鞭出了城,回到軍營之中,按着江隨舟冊,一本一本校了起來。
這些任命文書,都是霍玉衍在江隨舟監視下起草好了,只需簽字落印,便可效了。如今江隨舟去不了御書房,斷不能留這些折在霍玉衍手裏,不然很容易便會出事端。
霍無咎挨個核好了以後,便大筆一揮,簽了自名字,又落了自大印。
反正,任命這些官員權力,那是昭元帝聖旨上給他。如今霍玉衍在這裏,雖說他聽從霍玉衍命令是本分,但在這樣事上作主,也並不算僭越。
待到將這些折處理好,天已經要大亮了。
霍無咎便在這時踹開了婁鉞營帳門,將這些折一股腦兒全塞給了婁鉞。
“拿去,到他們下榻驛館,一個一個安排好了。”他說。“只說是我旨意,如果有什麼不懂,自去齊旻。”
婁鉞這會兒睡得正迷糊,抬眼便看見了一堆折,和眼底帶着烏青霍無咎。
婁鉞狐疑地翻開最上一本,便見上竟是官員任命文書,上蓋着大印,赫然是霍無咎。
婁鉞傻眼了。
“這……”這麼大事,竟辦得這般草率?
便聽霍無咎說道:“要快,越快越好,明白麼?”
婁鉞懂了,這不是草率,而是十萬火急。
“是!”婁鉞連忙應道。
這樣,待到文書下發到官員手裏,那這事就算蓋棺定論、再無轉圜了。霍無咎交給婁鉞,便放下了,轉身便走了。
他又騎着快馬,飛奔回了宮。
江隨舟正在宮中熟睡着。前一日夜裏他累得厲害,此時只覺渾身骨都散了架。霍無咎進來時,便見江隨舟靜靜睡着,薄被沒遮住地方,還有清晰曖昧紅痕。
霍無咎在牀邊蹲了下來,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似,趴在牀沿上,看着江隨舟低聲地。
聲裏頗有點兒傻。
江隨舟被他聲音吵醒,動了動身體,緊接着便是一聲不大舒服低哼。
霍無咎渾身一繃,連忙起了身。
昨兒個夜裏光顧着折騰,人跟瘋了似,在弄得厲害了些。霍無咎這會兒有點後知後覺地感到疼,但這疼中又糅了幾分濃郁繾綣,催得他爬上了牀榻,將江隨舟珍而重之地摟進了懷裏。
他懷裏江隨舟皺了皺眉,有些口齒不清地夢囈了一聲。
“怎麼這麼涼……”他輕聲道。
霍無咎這才注意到。他騎馬來回,走時候天色尚暗,浸了一身晨露。他不覺得有多涼,但這會兒被窩裏溫熱一片,倒是顯得他渾身寒氣逼人了。
霍無咎連忙退開了些,也顧不上下牀,在被裏折騰着將衣袍囫圇脫了,又重新迎上去,將江隨舟摟住了。
這回迎接江隨舟,是溫熱結胸膛。
這胸膛氣息熟悉了些,竟像是飛禽巢穴一般,服帖又溫暖。江隨舟迎上了那個懷抱,無意識間往那懷中靠了靠,溫熱呼吸,頓時和那肌理散發出溫熱氣息交織在了一起。
霍無咎只覺口麻酥酥一片。
他低下去,便是江隨舟靠在他懷裏睡顏。他將胳膊裹緊了些,接着便感覺到一夜未眠後、又忙碌了一早上疲憊,隨着被褥中旖旎熱氣,一併襲來了。
這種疲憊懶怠,是他和江隨舟在一起時纔有。他在軍中時,只知道這種睏倦是會要人命弱點,故而即便在軍營中休息,也都是枕在兵器上,即便睡着,也保持着警覺。
但現在不一樣了。
沒人能在溫柔鄉里保持理和警覺,只會想要一扎進去,摟着那個人,結結地睡個天昏地暗。
他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
他胳膊收緊了些,便聽得懷中之人低語。
“……霍無咎。”
霍無咎一驚,只當是自胳膊摟得緊,將江隨舟勒醒了。
“嗯?”他連忙應聲,低下去,便見懷中江隨舟仍然睡着,閉着眼,只睫毛顫了幾下。
原是在說夢話。
夢裏還喊他名字呢?霍無咎低聲了起來,只覺口都被那一聲低喚給開了。
卻聽江隨舟低聲接着道。
“……混蛋死了。”
原來夢裏喊他,是在罵他啊?
霍無咎聲停了停。
接着,他得更歡了,連帶着胸腔都微微震顫起來。
“嗯,我混蛋,我特別混蛋。”
他應聲,低在江隨舟額親了親,繼而閉上了眼。
窗外日明媚,宮人們來來往往地忙碌了起來。
不過,正殿門扉卻一直緊掩着,直掩到日上三竿,窗外蟬噪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