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旁敲
劉六拿腔拿調、煞有介事地緊鎖雙眉,學足了明磊的神態,嘆息道:“若要換作我,靠山已失,單從孫可望這些乾兒子們各自恢復了姓名,和自己只論君臣不再論母子之情,就應知道脖子距刀斧不遠矣!尚且如此行事,實乃求速死之法啊!”
隨着衆人又恭維了幾句,陳慎才面露難sè地開了口,“可是,到了雲南以後……”
明磊揮手打斷了陳慎的話,“我知道!等到論功行賞的時候,任命楊畏知爲華英殿學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嚴似祖爲吏部兼禮部尚書,王應龍爲工部尚書,丁序焜爲戶部尚書,任僎爲副都御史掌都察院事,馬兆羲爲學院,張虎爲錦衣衛,沐天波仍舊是黔國公!
反倒是我們楚濱,竟扔在一邊,小氣的連一官半職都沒有給!”
言詞中雖沒有明着責怪自己,但明磊的語氣裏還是帶出少許的不快,陳慎酒量甚宏,頭腦仍舊清醒,剛纔說到艾能奇,自己就有了不祥的預感,好象自己的私心早被明磊發覺了似的,已然有些坐立不安了。【全文字閱讀】和自己走之前相比,陳慎明顯感覺到了明磊的變化,待人還是那樣隨便,但其後隱隱已顯殺伐予奪慣了的王霸之氣。
見陳慎受窘,明磊端起酒杯和有些發傻的陳慎碰碰了杯子,一飲而盡。“發什麼呆!你這次的功勞就算我不說,也是有目共睹的!以你我相交之厚,老大我才說些自己的感受。你說你勸孫可望‘共扶明後,恢復江山’時,怎麼就沒想到會讓他和這些遺老們攪在一塊呢?”
別看陳慎一副尷尬無比的可憐相,其實,打心底裏,他終於將一直懸着的心放回了肚子裏。別看還不到三十歲,陳慎卻有着與歲數不相當的閱歷。在他看來,自己無論如何是不敢和李巖相提並論的,而明磊也未必就比李自成強多少?前車之鑑啊!陳慎下意識地覺得,爲了善終,在明磊還沒有成勢之前,就要着手防備了。
正是出於這樣的目的,他才極力促成孫可望和大明雲南留守官員的接近。只有這樣,自己纔好全身而退,否則,真要成了孫可望的左膀右臂,明磊會怎樣想?即便他現在不去想,誰能保證遙遠的將來?再退一步,即便他不去想,但陳慎知道,總會有一批人永遠都惦記着這件事,並時時刻刻準備提醒明磊。至於當時自己所冒的風險,取得的功績,隨着時間的推移,恐怕沒有人還會有真切的感受,就只有自己記得了!這其實不用想,在闖營,陳慎已經看到太多了。
除去徐運持,劉六等人恐怕想不到這層。見到自己的兄弟受了軟釘子,若是平時,劉六早就跳起來了。但今天,膽大的劉六也不敢造次了,他也有短處還捏在明磊手裏呢!劉六心裏清楚得很,軍令不是兒戲,說好了十五天爲限,到最後自己愈期也沒有摸到湘潭的城牆就草草撤軍了,而明磊私底下交待的務必活捉鄂碩的軍令,更是沒有着落。
跟旁人,劉六尚敢理直氣壯地辯白,“戰事兇危,憑什麼就不許老子臨場變陣?沒瞅見,也沒聽人說起,人家韃子也耍出新花樣了嗎?”真是說不出的痛快寫意,劉六愈加佩服自己。幾句話,就說的陳敬廷沒詞了。好在唯一讓劉六不敢耍橫發彪的明磊並沒有說什麼!可誰肚子裏都跟明鏡似的,要不是陳慎督促李定國即時趕到,湖南之戰哪有這麼便宜結束的?
突然間,劉六覈計起來:陳慎不是立下大功嗎,明磊尚且還會當衆數落他的不是,是怕他功大自喜,還是真的和其相厚?
劉六這個人可是個心細如髮的傢伙,平rì裏那些看似魯莽的行動,粗鄙的言論,也不知麻痹了多少徒具其表、眼高手低的不實之徒。
今兒個,劉六聽着聽着,不由他不往心裏去。一面害怕明磊轉過臉來,給自己一個當衆下不了臺,一面又害怕明磊嘴上不說,心裏留下了疙瘩,其心惶惶啊!
反倒是一旁的徐運持,真真的悠然自得,見席間有些冷場,便不失時機地詢問起自己關心的問題。
“大帥!運持想不透,是誰給永曆出的主意去暗中說服李定國,並且還真的讓他說成了?
事前,屬下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看來,隨着朱由榔這位子越坐越安穩,不少能人才俊都聚到他身邊了。這不可不察啊!”
眼看衆人聽後俱都放下酒杯看着自己,明磊不以爲然的搖搖頭,“有能人又能怎樣?先不說象內廷的王坤、外廷的馬吉翔,這等jiān佞小人繼續受寵,你等說說,主持朝局的又是何等人物?”
“左右出不了堵胤錫、瞿式耜!再有,就是大哥的大舅子王遂東(王思任號遂東)了。”陳慎說道。
明磊笑着點點頭,不急不緩地說道:“列位持公心來品評品評我朝這幾位大忠臣!”
見衆人不明自己的意思,都未敢插言,明磊接着說道:“就說堵胤錫、瞿式耜吧!人家畢竟還是我朝的翹楚嘛!一是人家長的就jīng神,二來談吐儒雅得體,三來又俱是意志堅強、爲朝廷不懼犧身的才智高絕之士。象這般世家子弟、兩榜進士出身的重臣,朝中還是有幾位的,都稱得上治世之賢臣!
唯可惜的是,他們生不逢時,偏偏趕上瞭如此只講求弱肉強食的百年未有之亂世。
《三國志》上說:治世以德,亂世以謀。實乃老成謀國之言。
他們多是世家子弟,平rì裏錦衣玉食自不必說了,交往的更俱是賢人雅士。你以爲這些傢伙爲何只知力護殘局,不復顧國家大計?
非閱歷不久,而是情面太深。你等想想,崇禎朝人家過得什麼rì子?現在又是什麼rì子,對闖王和八大王,那可說的上切齒之恨,所以,行事每有顧忌。
做大事,不辭小讓!可惜啊!往rì不可追,雖說嘴上不提,只是拿仁義道德的大帽子壓人,誰不知其心呼?太過執着於此,不要說中興,就是自保都會成問題。
而你我是什麼出身?皆起於阡陌之間,行動做事,但求功成,又哪有那麼多顧忌。唯此而已!真要說到機智、眼光,人家未必就不如你了!”
“其實,就算執着於此也還有可挽回!卑職覺得,尚有一事,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搞明白!”
“噢?”見徐運持說得一本正經,明磊頓時有了興趣,“說來聽聽?”
“那就是民力的使用!如今的世道,誰不知道愛民、練兵是守土的根本。可朝中這些位大爺,哪個會知道時冬臘月,一斤碳要多少文錢?要保一宿之暖,要燒多少斤碳?如此這般只知死咬着子曰詩曰的,如何能真正明瞭什麼是民間、如何打動這羣烏合之衆?
看諸公的每rì裏的票擬,還覺得只要一味地推行那些書本上的所謂仁政就能守土安民,受萬民擁戴呢!
真是好笑!他們多是地方父母官出身,怎麼還是如此不瞭解這些百姓呢?只要填飽了肚子,別說流血送命,你若再想讓這羣無知百姓多出一分氣力,可以蒙、可以騙、可以威逼,就是不能象大爺們以爲的那樣曉以大義,就可感動或者自覺執行了。”
“就是!不是早有人說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纔是民間百姓的心裏話。他們纔不在意到底是誰坐了龍椅,只要能安穩過rì子就好!這些大老爺,每每實地探訪無非是自娛自樂,真是枉費了官家這些銀子!”
劉六摸摸後腦勺笑了,“楚濱不就是說他們整rì裏不與升鬥小民接觸嘛!其實也不是他們愚腐或者傻氣,人家壓根就覺得自身高貴,怎能象咱們這些粗鄙之人似的自甘下流呢?”
一句話,算是搔到了席間這些草根出身的衆人癢處,弄得皆開懷大笑了起來。
趁着這股高興勁,明磊說道:“湖南戰局算是穩定了,忙活了這一陣,咱們手下算是jīng兵不多,熊兒人可沒少劃拉。隊伍雜了,軍紀就很難保證。這些天,軍法處收到老百姓的聯名訴狀能有幾十件,這可是咱們立軍以來都少有的。”
聞聽大帥說道軍紀,衆人皆安靜下來,明磊頓了頓,接着說:“軍紀要加強,軍法處的地位還要提高,我想幹脆成立一個總政治部。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負責rì常士兵的軍紀教育,軍法處算是它的一個分支,今後總政治部與總參謀部、總後勤部合稱三總部。”
說着,明磊笑眯眯地看着陳敬廷,“永振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的,堪當此任!”
陳敬廷一愣,“可禁衛師怎麼辦?”
“我看永振把沈旒雲調教得就不錯嘛,是不是給年輕人個機會?”
歷史總是在重複過去,想當年,陳敬廷就是把旅長之位讓與陳錦澤的,如今,這個師長之位又保不住了。但和當年不同,那時他還敢吱拗吱拗;可如今,陳敬廷連不豫的表情都不敢流露,當即爽快地答應了。
對於剛剛經歷了攸縣保衛戰的陳敬廷,明磊還客氣地當面商量一下,對於旁人,即便是李赤心、高必正、金聲恆,明磊也只是下令,根本沒有他們置疑的餘地。
湖南一戰,忠貞營基本上是打殘了,算是獎賞他們,明磊下令,調李來亨以下上百名年輕將領去廣州黃埔軍校受訓,李赤心、高必正在南寧籌建整編陸軍第五師。
金聲恆、王得仁部在南昌籌建整編陸軍第六師。
其實,經此惡戰,明磊的財政早就入不敷出了,但好在帳局運轉還算順暢,尚能拆借出銀子來。關鍵還在於,陳慎立了大功歸來,這個軍中的平衡還是要的。故此,明磊當即任命陳慎爲第二軍的軍長,下設陳錦澤的二師、禁衛師和忠貞營的第五師,軍部駐防在桂林。劉六的第一軍改由一、三、六師組成,駐防南昌。而餘下的部隊,爲了與主力軍團的區別,全部改稱內衛營,由總參謀部直接指揮。
將這些該吹風的事情都料理完了,真是好久沒和衆人喝酒了。放下公事的明磊,顯得興致很高,拉上陳慎和衆人推杯換盞,高聲笑罵,一直持續到二更天,算是主客盡歡而散了。
明磊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走進東跨院的正房,一雙白嫩的小手就將一條尚冒着熱氣的毛巾遞到了眼前。伸手接過的時候,明磊的手背無意中碰到了葉晴的手指,頓時,一種奇特的溫膩感覺一下襲遍了明磊的全身,這可是許久沒有過的感覺了。
明磊頓時一陣暈眩,迷迷糊糊間被人扶上了牀,臉上被熱毛巾糊住,很是受用,也漸漸有了幾分意識。
耳邊聽着屋裏緊着一陣忙亂,好半天,葉晴才鑽進寧式大牀。明磊將腦袋枕在人家柔軟的大腿上,筆畫了一下,示意葉晴給他捏捏頭。好久沒有如此享受了,明磊也不睜眼,用鼻子感受着瀰漫在身子周圍的脂粉香氣,時不時地還要哼上一聲。
過了許久,葉晴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爺,好了沒有,我都快累死了!”
“不行!這樣就叫苦,真要有朝一rì,你怎麼跟我共患難啊?”
“爺以爲這陣子我在南昌的rì子就好過了?”
“怎麼?”
“爺在湖南戰事如何,不用問,晴兒都能猜到!”
“是嗎?”明磊依舊閉着眼睛,一點驚奇的意思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