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得贛
“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對,就是這句。【閱讀網】你聽聽,什麼邏輯!人家和你說複雜的稅制改革,這是簡單的偷不偷雞能比擬的嗎?但經他這麼一偷樑換柱,一個牽扯官衙設置、百姓生活的制度設計問題又成了大是大非的道德問題。
結果,雞是不偷了,但稅到底改是不改,要如何改,還是沒給人講出個所以然來。
演變到如今,這些世世代代受老孟教育的讀書人,都知道談論天下事,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且一定要搶先表態,站到‘大是’的那邊,同仇敵愾地查找偷雞賊,至於該‘大是’應否實行、如何實行,沒人較真了!”
葉晴定定地看着明磊,“經爺一說,妾也有所開悟。現在的士子每遇一事,必從小節之事一口咬定是大節之事,然後再由大節正確反過來證明小節正確。如此倒騰一遍,很少有說不中的時候了。”
“就是!其實此事早有定論。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他們倒好,糾集於什麼君臣之道,也不管死保的這個君對國家是好是壞,迂腐啊!”
葉晴有些恍然大悟的樣子,“今兒個,爺和晴兒說這些,是不是別有一番意思在裏面啊?”
明磊笑了,而且笑得讓你覺得天經地義,“當然!湖南戰事喫緊,我是沒功夫會見這些士紳名流了。等你回門的時候,把這番話轉告他們,永曆帝能不能給他們保住這個國,明眼人都知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好好掂量掂量,是要國還是要君!”
等明磊攜葉晴回到南昌府衙,當然是想先上車後買票了。小妮子打死不從,明磊沒法子,知道人家在意名聲,只好半夜又溜過去,連蠟燭都不曾點,就摸着黑成了事,更是天不亮就被請了出去,好在只有一晚如此!
明磊原打算請幾個近支就算成親了,但不知怎的,識與不識的竟都成了近支,史載:“上入南昌府,方娶葉家女爲繼室,錦綺金寶,筐篚萬千,以爲聘幣。親迎之rì,繡旆帷燈,香燎歷亂,鼓樂前後,府中士紳、官吏無不往來道賀,導從溢街巷。”
就在明磊歡天喜地忙着娶妾的時候,贛州城裏卻是另一番景象。得到譚泰兵敗身死的消息,贛州城裏的這幾位就象被人活活將筋抽去了一般,整個人都快攤到了地上。
怎麼辦?擺在李蘭池、高進庫等人面前最現實的問題是何去何從!等到九江淪陷的消息傳來,連何洛會jīng銳的四萬大軍幾天的功夫就敗了,他們僅剩的一點守城信心也一下被扎幹了。
這回已經不知是這幾個人第幾次密議了,誰也沒有說話,但不投降,就憑這點人馬,只有死路一條了。可,誰又敢投降了,去年剛大敗了明磊手下的童以振和陳課,今年又傷了王得仁,就算想投過去,能得好嗎?
此時,有親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大明督師來信了!”
一句話,嚇得幾個人一機靈,李蘭池故作鎮定地將信展開,先是一喜,但隨後長嘆一聲,扭臉遞給了高進庫。
等信傳給副總兵胡有升,劉伯祿、先啓玉也急忙湊過來。剛把信讀完,胡有升興奮地抬臉大笑道:“好消息啊!整個江南都知道那個賊子周明磊說話算數,白紙黑字,他既然說讓咱們走,定不會爲難咱們,現在不抓緊動身,等粵軍殺回來,可就走不了了。”
“混帳!”李蘭池臉sè一沉,“你以爲他周明磊怎麼好心?我等不戰而棄城,不要說朝廷,就是何洛會都可以依軍法殺了我等。出城,也是死路一條啊!”
高進庫看了他一眼,“撫帥!可咱們還有家小啊!一旦城破,可就玉石俱焚了!”
李蘭池擺擺手,“容我再想想吧!”
幾個副總兵急着要插嘴,被高進庫一把攔下,長嘆一聲,硬拉走了。
當晚,李蘭池一個人坐在花廳裏發呆,就聽外面一陣大亂,人喊馬嘶,象是來了不下千人。不大會兒的功夫,一身戎裝的胡有升就闖了進來。一見面,抱拳行禮道:“撫帥!我等已點兵就要出城了,屬下也知會了府上的李管家趕快準備準備,一個時辰後動身!”
“他敢!”
胡有升嘲諷地笑了,“螻蟻尚且偷生,他有何不敢的!您真應該出去見識一下,看看您府上的下人是多高興!”
李蘭池冷冷地看着他,“是高進庫要爾等來脅迫本撫臺的?”
“撫帥錯怪軍門了。他也一心只爲自己打算,怕回去擔下罪名。如今,和您這兒差不多,劉伯祿、先啓玉帶人在他府上呢!”
李蘭池暗叫不好,要是高進庫如此,還有些迴旋餘地,如今落入這三個丘八手裏,看來難逃一死了。“爾等打算怎樣?”
“怎樣?當然是要大人的一紙認罪狀了。等出了江西,大人最好再畏罪自殺,那大人爲了上萬弟兄的xìng命甘願一死的義名,必將揚名天下啊!”
李蘭池點點頭,“看來高進庫也多半要如此了!如此一來,你們三人不過是依令而行,上面尚有撫臺和總兵官倆個擋着,就算處分也不會太重了,好打算啊!”
“那是!我等再怎麼說,還帶回一萬jīng兵,只要有二位大人的人頭,也算給了朝廷一個交待,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還會和小人們較真嗎?我們三人如後尋機再戴罪立功一番,不就可從頭來過了,這總好過撫帥的要降僞明吧?
撫帥放心,您的家小我們三人必將力保其周全,也算給撫帥一個交待!”
李蘭池又坐了許久,剛一提筆,不禁悲憤滿腔,一聲大叫,竟吐血不止,少時便昏了過去。“來人!”胡有升惡狠狠地大叫道:“裝死!就算真的死了,刨開你的棺材,這認罪狀你也要給老子寫出來!”
說着,點着聞訊進來的李蘭池的家人道:“爾等也要明白!你們老爺只要向朝廷認罪說,是他下令撤走的,爾等也就沒事了。不然,沒人認罪,爾等也是從逆的反賊,就算老子不殺你們,朝廷豈能容爾等?這可是關係上萬人身家xìng命的事,一定要看緊你家老爺,千萬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這些天,就如同做夢,女人有了,三面環江的贛州也給自己騰了出來,不會物極必反吧?當接到邱輝的第三封戰報的時候,明磊暗自問自己。
此時書房中,劉六和徐運持在座,兩人目不轉睛地看着明磊,就見明磊信還沒有看完,竟一下蹦了起來,“我靠!這個孫子!我要殺了他!”
明磊如此暴跳如雷,在屋子裏飛快地走遛,不時停下來說上幾句兩個人聞所未聞的惡毒咒罵,真是平生所未見。
劉六拾起地上的信看了一遍,更加糊塗,“大哥!這是怎麼了?邱輝沒做什麼啊?”
“沒做什麼?”明磊恨不能一把卡死劉六,即便如此,劉六也實在害怕明磊一口將自己的鼻子咬下來,連連後退。
明磊氣急敗壞地大喊道:“說!誰讓他去攻打臺灣的!誰給他的膽子敢跟老子來搶!”
“臺灣!臺灣在哪兒?搶?搶什麼了?大哥,別的不說,我敢保證邱輝決不會搶劫百姓的!”
“滾!連臺灣都不知道的蠢貨!”
見劉六莫須有地捱罵,徐運持小心翼翼地說:“大帥說的是大員島吧?”
“對!”
兩個人更是詫異,不就一個有一大羣土著,零散居住幾萬漢人的一個荒島嗎?邱輝打與不打,有多大關係?但徐運持還是要順着明磊說啊。“就是!現在打下大員島,離鄭家太近了,確實會引起鄭家的不滿,邱輝膽大妄爲,確實該受處分!”
“可,信上邱輝不是說,他是追擊紅毛而去,幾萬島上漢人對王師翹首以盼,也是順應民意之舉啊!”
明磊看着兩個人,就如同看着兩個白癡,滿腹地委屈無從道來啊!這攻臺的民族英雄怎麼讓邱輝這個王八蛋輕輕易易就得了去!可憐自己的這千般心思又有何人知曉啊!
見明磊難過,劉六更是疑惑,“大哥,我聽說那島上也就是鹿多,至於如此大驚小怪嗎?”
“混蛋!我告訴你,倭寇最喜歡用鹿皮製作‘陣羽織’,我查過資料,光崇禎十三年,紅毛僅從臺灣輸往rì本的鹿皮就達15萬張。
非但如此,紅毛從高山族手裏搶到土地,名爲“王田”,再交給當地那些漢人租種,但凡能看到的土地都要交租,狩獵、捕漁還要辦理許可證,人口也要交人頭稅。
他們現在的荷蘭總督稱,大員島實乃公司的一頭好nǎi牛。東印度公司在咱們這裏的25個商館中,臺灣上交的利益位居第二,年均八千斤黃金。
那是什麼,那都是咱們的血肉啊!
你以爲紅毛傻啊!不爲了賺錢,他建造那麼結實的城堡做什麼,那不要銀子啊?”
見劉六被說楞了,徐運持小心地問道:“可,大帥!既然臺灣島如此重要,那爲什麼不趁着紅毛的海軍沒來之前動手呢?
屬下覺得,上次進攻馬尼拉算是偷襲得手,但這次,我軍根本無暇海上,大帥如此草率地就派出全部海軍主力與荷蘭人決戰,說難聽點,這就如同豪賭,萬一賭輸了,怎麼辦?”
明磊笑了,知道徐運持看出來,這是自己在找轍,看來這口氣咽不下去也要嚥了。平靜了一下,明磊俯視着倆人,說道:“我不服氣啊!對於荷蘭人,他們想要的無非是港口和賺錢,打輸了,滿足他們一下就成了。可萬一打贏了,就不僅僅是整個東南亞的格局改寫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實話告訴你們!在人家紅毛眼裏,大明帝國很富有,但卻很軟弱,從來就沒有尊重過你,拿你當個平等的對手那樣看待。我們富裕管什麼用?有錢管什麼用?能阻止他們欺凌散落在東南亞各個島嶼的華人嗎?尊重是花錢買不來的,人家不尊重你,背後管你叫“豬玀”、“野蠻人”,還會和你講道理、講信義嗎?這就是百年來我朝的現狀!
只有強大、強大到讓他們害怕、讓他們敬畏,你纔有尊重可言!
我告訴你們,按照他們洋人的標準:你的國家要想贏得了地位和尊重,就必須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
但這支軍隊強大不強大,不在於你有多麼爲數具大的士卒,也不在於你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武器,要求很實在:要想成爲強大的軍隊,你就必須擊敗過另一支強國的軍隊。
明白嗎?荷蘭人的海軍算的上當今世界強大的軍隊,擊敗他,即使遠在歐羅巴,所有人也都會承認中國天朝有一支強大的海軍。想一想,如今荷蘭人自己送上門來,甚至把左臉都湊了過來,我們不打嗎?
事關國體、國運,不比一個湖南或者江西更重要嗎?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誘惑,不管你們怎麼看,反正,不打,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痛快!大哥說得太好了!大丈夫就該如此!那邱輝揚我國威,重創荷蘭海軍,是立下天大的功勞了?不會因爲那個臺灣島就責罰得太重了吧?”
“這是自然!大海上一望無際,但凡兩軍對壘,全憑實力,八十比六十二,勝得不容易啊!”
“是啊!此戰,擊沉紅毛的戰列艦十艘,巡洋艦十八艘,俘獲遭重創的戰列艦十六艘,巡洋艦二十艘,補濟艦三十七艘,自己的損傷不過十六艘戰艦,就憑這樣的功績,足以青史留名了!”
“劉軍長,這些敵艦可多半是在娘媽宮(今rì的馬公島)海港中被燒燬的!”
劉六狠狠瞪了一眼徐運持,生生把準備的一大套話給嚥了回去。
明磊微微一笑,招呼道:“行了,論功行賞的事,放到以後再辦。先說說,怎麼幫着邱輝拿下熱蘭遮城,這在荷語中可是海上堡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