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有沒有想過,他們回家知道沒有地了,要是暴動怎麼辦?”陳慎不無擔心地問。【全文字閱讀】
“放心,咱們的百姓就像鹿一樣,最是溫順,只要給他們一線生機,他們絕不會那樣乾的。再說,還用等到他們回家?不出幾rì,他們的老婆孩子就要尋來了。過幾天,藉着過節,我還會額外賞些安家費,足夠他們安頓家眷的,估計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的。
退一步,即使出亂子,也集中出在這裏,屆時這裏還會有一大半是趕來的老幼病殘,而我們有一萬多軍隊,沒什麼可怕的!”
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誰也沒有想到,平rì嘻嘻哈哈的明磊,心思如此縝密,而且如此的心狠手辣。二、三十萬的百姓將土地白白投充給明磊,非但沒有換來安穩的生活,這邊青壯年在給明磊幹活流汗,那邊,留下的家小就被趕出家園。大家都震驚於明磊的心平氣和,一時安靜下來。半晌,劉六首先打破沉靜,“大哥說了半天,還是沒有說爲什麼讓我們長期喫土豆啊?”
劉六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此間的氣氛大爲緩和,明磊也藉此笑了,說道:“劉六你算一算。嶺東總共不過一百幾十萬的人口,這裏一旦興起工業,會吸引多少勞力?
我們還要打仗,人員傷亡的補充,軍需品的供應,又要需要多少人。種稻子需要耗費大量的人手,真到那時,我們不可能有力量去大面積地種稻子,那樣就會出現饑荒的。土豆的產量是大米的五倍,還不需要怎麼管理,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現在開始喫,還能有個逐步適應,適當改進的時間,總比到時抓瞎強吧!”
“有大哥說得那麼邪呼嗎?”劉六有些不信。
明磊環視大家,語重心長地說:“清軍遠來,屆時,十亭天下,他們已然佔去九成。我們要以一省之力對抗,由弱變強,必然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到時,我們會被長期圍困的,比拼的將是消耗,每節省一份人力,我們就多了一分勝算。
希望大家明白,有了它,就能解決溫飽問題,就能解決勞動力緊缺問題,土豆實在是我們的戰備資源。”
陳慎第一個表態,“大哥放心,我們一定不負你的苦心!”
衆人也紛紛表示理解。一次重要的吹風會,就這樣在馬背上結束了,嶺東的巨大變革也由此拉開了序幕。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流年似水,一去不來。轉眼已是甲申年(1644年)的年末,沒有幾天就要過年了。回顧這一年,許多人的境遇差別之大真是與往年大不相同。有遭了天災顆粒無收的,也有風調雨順倉廩充盈的;有揣着公家的錢到南洋買貨,孤注一擲落得倒閉的,也有出外打工卻橫死異地,義勇同伴負骨還鄉的。眼見着寒來暑去離年rì近,各家不論富貧都置辦起年事來。光景差的人家把租子交完,興許就囊中空空了,何況“臘月水土貴三分”,可就算是去典去當也還得把這急景凋年熬過去;大戶之家人丁多,不消說過年講究也多。反正,各有各的活法,年總是要過的。
明磊雖然總在cháo州晃悠,但自己的府衙在惠州,王思任的宅邸也在惠州,於是帶着欣兒和小德子臘月二十六就趕回了惠州,當然,也把劉六和陳慎拉上了。範文祺的家原本在cháo州,但範秉齋來之前就早早把家安在了惠州,於是,範文祺也跟着回去。明磊無父無母的,就範家、王家兩家近親,要是自己在cháo州,近水樓臺的,不就白白便宜了王思任,琢磨着,範文祺越發佩服老爹的jīng明。
毫無疑問,現在的範府是超級大戶之家,可王家也不含糊啊。有範文祺比着,王思任也不能馬虎過去啊!於是範府、王府的講究也就越發多起來,規矩也多了。光說這掛聯,二府就顯出富貴氣來了:臘月二十九,欣兒閒來無事,偶爾逛到王府,看見家丁正在將廊柱上的抱柱重新油一遍。所謂抱柱,說的就是木製聯對。平rì裏風吹雨打得舊了,到了年尾就得上一層漆。這是有錢宅子才掛得起的,平常百姓只能買些聯、福字、門神來貼。cháo州城裏各城門臉裏外都有賣這個的,貨郎多是如此吆喝,“街門對,屋門對,買橫批,饒福字”,煞是好聽。買者掏出四個大錢,賣者遞過一副聯,相互抱拳道聲“給您拜個早年了哪”,盡皆喜笑顏開,那歡喜勁兒也不比高牆深院裏的少。
明磊自己孤家寡人一個,連祖宗都省了,過年也就沒什麼好準備的,所以連帶着小德子也很是得閒。明磊平rì裏最是忌諱下人們賭錢。這賭博遊戲也只有在年節時纔不會被明磊制止,更不用說範府和王府了。於是各府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沒有不來兩把的。不過太太小姐、婆娘小廝們玩的博戲賭注不大,往往玩半天也還沒見出輸贏,爲的是個彩頭。常玩的一種叫趕圍棋,就是先擲兩粒骰子,再根據骰子的點數走棋子,爭先恐後,領先者贏錢。
欣兒逛園子、小德子念打牌,終歸是無事一身輕的緣故。嗣音跟着哥哥cāo辦年事可是省不得一點心的。就拿年三十這一天來說,下午開始的掃宗祠、列供器、請神主、懸祖宗影像,這一大檔子事就夠忙乎的了。到祭祖時,王府新建的宗祠正中懸掛的是王家列位先祖的遺像,王氏宗族的人排班立定,畢恭畢敬,祈禱行禮。這叫拜影。
(直至清末,除夕拜影的風俗在全國也仍然十分普遍。長輩年事漸高時,晚輩就要找專業的畫師來給長輩畫像了,然後裱成掛軸。長輩去世後,這畫像便稱作神軸,逢年過節懸掛起來,以供從未見過祖宗的後人祭拜,心裏也好有個印象。過年拜影,這神軸是要從除夕懸到年十六才收起來的,在這段rì子裏,每rì要給神軸上香、供水飯三次。懸影貫穿於過年始終,乃是最重要的禮儀之一。這個風俗催生了一大批喫這行飯的畫像師傅,因此清朝的人物畫與前朝相比,漸漸有了點“攝影主義”的意思。中國畫永遠不可能藉助畫神軸而產生出攝影主義,因爲你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你的義務除了描摹顧客的面容,還要在必要時作出掩蓋缺陷的修正。)
平常人家祭祀祖宗是一定的,不過不是誰都能像範、王二府那樣有自己的家祠,民間祭祖只是在家中供桌上進行,把神主牌、神軸和按家譜在白紙上寫成的祖宗神位——此稱亡疏——三者供在同一張桌上。然後是親友間的來往拜年,有錢人家請戲班子來唱堂會,請人赴席或者被人請去赴席,喝酒取樂,和今天的過年節目相差無幾。
這一天,戲班唱的是《牡丹亭》的《離魂》和《遊園·驚夢》、《西廂記》的《聽琴》、《西遊》、《探親家》這幾齣。《牡丹亭》《西廂記》是那時聽戲人的必點曲目,放在今天就相當於KTV包房裏的排行榜冠軍歌,唱到街知巷聞,人人都會哼兩句;唱的是清淡素雅的崑山腔,此劇種rì後險些失傳,但令人跌眼鏡的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它反倒鹹魚翻生,得到了一種叫小資分子的人的追捧。後面《西遊》、《探親家》這兩出,分別相當於現在的動作片和搞笑片,前者場面紛亂大鳴大放,視覺效果極佳,後者內容荒誕追求噱頭,撓你的癢窩窩由不得你不笑。
過了元宵節,這年也就算過完了。元宵是孩子們最喜歡的節目,排名甚至在元旦之上,這從叫法上可略知一二:年是“過”的,過了就完了,元宵則叫“鬧”,不鬧不成元啊。孩子們喜歡它是因爲可以賞花燈猜燈謎點炮仗放煙火。
煙火種類不少,比如說有響的叫響炮,飛入半空的叫起火,響着飛起來的叫三級浪,不響、不飛、只在地上轉的叫地老鼠。
放了煙火,還要在屋內賞花燈。嗣音指着一盞花燈問明磊:“這猜的是何物?”明磊看去,只見燈上有四言絕句一首,詩云:“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六朝樑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明磊沉吟良久未得,剛想認輸,正好轉頭看見門上貼着的門神像,心下一動,笑道:“這不正是嗎?”在人們眼裏,甲冑執戈、懸弧佩劍的門神是五祀之首,位居井臺龍王、馬棚馬王、竈下竈君等之上,所以門神像是每年都要換新的。
欣兒瞅着眼熱,也要出一個燈謎給明磊猜,明磊輕聲道:“好老婆,你就饒了我吧。”說完就跑了出去。
這時,一個九龍入雲炮哧溜地鑽入半空,只聽砰一聲山響,剎那間半邊夜空被照得亮晃晃的,明磊也不禁抬起了頭觀看,一時心中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