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林淵不再和那胖知府盧淼說話，而是向遠處望去，正是揚州城的方向。
月光朦朧，雨幕亦朦朧。
揚州城的萬家燈火在這朦朧裏化作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光暈，交疊錯落，若隱若現，從遠處望去，恍若仙境。
“哈哈，這早春時節，雨勢越大，揚州城就越美。”
盧淼感慨一番，他很懂得審時度勢。
“楊柳抽新，百草拔壯；
“游魚成羣，疊荷萬丈；
“淑女含羞，少年豪放；
“城郭如舊，鶯歌嘹亮。”
當年也是在這平山村的小亭，範林淵作下的這詩，雖是看不見城牆上的字，但盧淼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如此機會，當然要熟練地拍着馬屁，畢竟他的命是握在範林淵手上。
“範大人當年所作之詩，實在精妙，領千萬人傳頌尚不足一。看大人今日雅興，莫不是又要吟詩一首，我那城牆上還虛位以待呢。哈哈。”盧淼一笑，那雙小眼睛在那張堆滿肥肉的臉上又找不着了。在亭子另一角和範林淵的侍衛郭成一起溫酒的周師爺也跟着樂呵，這一切都是他早先和盧淼商量好的，進展很順利。如此這般，這次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但範林淵沒有回他的話，他的目光依然在望着揚州城的方向。揚州城在這雨夜之下雖美，卻不足以讓他如此，他會這般，是因爲他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氣息。
黑夜之下，月光本已朦朧，延綿而去的石板路，又被一些樹枝遮擋住，再加上如珠簾般的雨幕，叫人完全無法看清十丈之外究竟是一番什麼樣的光景。但範林淵能，他不僅能看清十丈之外，就連百丈之外，也能看個大概。
那裏，一團比黑夜更黑的黑影，漸漸變得高大起來。
這是一個隨意的黑影，隨意得讓範林淵的坐姿都許久沒有變動過了。
到了百丈多些，終於能讓範林淵勉強看清這是一個人影。
時近午夜，誰人在這時候出城？誰人在這雨夜出城？誰人在這風起雲湧的雨夜出這揚州城？
爲什麼要出城？
憑什麼能出城？
誰人能？
誰人敢？
這人影停了下來，就站在百丈開外，朝這邊望了過來。
範林淵知道，他們雙方都無法看清對方的眼睛，但他們也都知道，自己的雙眼已與對方對視上。
兩雙極危險的雙眼，對視上了。
透過珠簾雨幕，百餘丈的黑暗，對視上了。
四目相對。
範林淵凝視的時間未免太久了一些，郭成已注意到這一點，站起身來，走到範林淵的身邊，也向那百餘丈的黑暗中望去。
一片黑暗。
無論是郭成還是盧淼，亦或是周師爺，都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們不知道範林淵在看什麼，但他們知道，此刻不能打攪。
範林淵見黑影終於動了之後，急切地回過頭來，鄭重其事地看着盧淼。
“盧大人，你這就回去！”
“啊？現在就回去嗎？我還以爲在這陪大人一夜，明日才動手呢。”盧淼有些驚詫，他看不懂範林淵，他知道範林淵是個高深的人，但也沒想到範林淵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樹林兩眼，竟就做了這個決定。這也太高深了一些吧……
“現在不走，只怕你很可能回不去了。城內之事已差不多。”範林淵嚴肅道，“記住小心安排，事情要做得嚴密。”說完，範林淵又回頭看了一眼石板路的遠處，那黑影行得緩慢如一，但毫無疑問，他在向這邊行進着，堅定不移。
“記住，定要快！”
範林淵站起身來，在亭子裏目送盧淼和周師爺離開，郭成就站在他身側。
盧淼拖着渾圓的身軀，撐着油紙傘，像滾動的球一般，踩踏着泥水，一路跑去，看起來就連旁邊的周師爺也趕不上他的步伐。實在是個靈活的胖子。能當上知府，還能讓揚州城如此富足，他就絕不是個只靠嘴皮子喫飯的人。範林淵的一個快字，叫他聽出了不一般的東西。這也正是爲什麼範林淵會找上他的原因。
“恭喜大人，這事兒該是成了。”
周師爺跑在一旁，高興地笑着，鼠目都眯成了一條縫。
“恭喜什麼恭喜，趕緊跑吧。你看範大人的神色已經不同，今夜的雨豈止這麼大？”
“大人英明，不過天羅地網小人早就已爲大人布好，只待回去之後收好消息就行了。”
“還是你會來事，這次只要安全渡過這個難關，少不了你的好處。”
“能爲大人分憂，是小人的福分，說什麼好處就見外了。”
……
兩人一路跑着，說起話來看似有些輕鬆，實則那身上早已泥水無數，手中的天堂油紙傘早已撕破了幾個大口子，雨水傾灌下來，也全然不顧。分贓事小，活命事大，兔死狗烹，盼着他們死的人可不少呢。精明活了幾十年，誰又能比誰蠢了去。趕緊將事情辦了，纔算是踏實的。
突然，周師爺扯了扯盧淼的衣領，指了指前方。
盧淼一看，雙眼圓睜，驚恐之下，腳下一滑，在地上連翻了四五個圈，若不是有一棵樹擋住，就已掉入那水流湍急的溝渠之中，只怕等不到摘烏紗帽殺頭，明日就已浮在河上了。
周師爺被嚇得呆立原地，都忘了去扶盧淼。
他們看見，從遠處走來一人。
他們才終於知道，爲什麼範林淵會說城內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叫他們快回去。
來人一身偏黑的裝束，此時已是變得暗紅，他蓬頭垢面，髮絲貼在臉的兩側，雙眼雖被髮絲遮住不少，但依然能看出裏面閃動的精光。這雙眼如鬼神，叫人看了便生出恐懼，但最可怕的不是他的雙眼。而是他手中的刀刃，那是一把黑色的刀刃，不知何時，已經出鞘。這把黑色的刀刃周圍纏繞着一種詭異的氣息，能看清是一種黑色縈繞刀身，卻看不清究竟是什麼。而且只要多看一眼，彷彿就要被吞噬進去。但就只看那一眼，便讓周師爺和盧淼都如同被砍了數十刀，在腦海中映出自己被碎屍萬段的場景來。
本就已提心吊膽，如今在腦海中突的生出如此情景，如何不讓人受到驚嚇。
但還好，這人只是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看他們一眼，也沒有做任何其他多餘的事。
良久，周師爺纔是反應過來，急忙跑過去將盧淼扶起，兩人連滾帶爬向揚州城方向跑去，哪裏還敢回頭看一眼。直到現在，他們纔是明白，爲何範林淵會盯着這黑暗中看上這麼久。
這人正是楊清風，在百餘丈遠的時候，與範林淵便已對上眼。
除了死亡，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向前。所以在對視良久之後，他抽出了詭刀，繼續向前。
這一瘦一胖，一高一矮的兩人，沒有絲毫武功，與他無任何交集，他不看他們，也不會去管他們。
他只知道，繼續向前。
縱然這亭內之人要殺他，也要向前。有些事，是必須去做的。
他承諾過不戒和尚，所以他必須去。
步伐如一，任由風吹雨打。
“大人，此人看起來很強，要不——”
“能從小蓮樓活着出來，豈止很強。”範林淵打斷了郭成的話，他知道郭成要說什麼，只是看着數十丈外身影逐漸清晰的楊清風，道：“既然知道他如此厲害，此次帶來的兵士來了也是送死，何不讓他們睡個安穩的覺。”
“你去把酒溫上吧。”
“是。”
郭成摸不明白，這人如此的強，範大人雖強，若是出了什麼閃失，他就算死上百次，也不足以謝罪啊。
楊清風走得雖然緩慢，但相距不遠，也不過多時，便已到了亭外一丈處。
亭內一人在溫酒，一人站着。溫酒之人生得雖然高大，且有盔甲在身，但絲毫不受影響，依然動作敏捷，顯然不是尋常兵士。從其一眼都沒有看楊清風這點來說，他對他的主人極其信任，且極其尊重。顯然，站着的這人正是他的主子，也正是那與他對視之人。
這人雖是一身書生偏愛的青色長袍，但能有一名這般兵士做侍衛，定不是普通的書生了。且能讓一非凡兵士如此忠誠尊敬，此人也是極負本事。能得揚州知府這個土皇帝親自奔赴拜見，身份更是尊崇之至。
但楊清風知道，這人非是皇室之人，不止是因爲他的裝着，還有他的目光也在述說這一切。這人目光中的書卷氣息濃厚，與王檀相仿，但又有不同，王檀還有着豪放不羈，這人卻有着一種自我約束。雖是都有修養，但脾性不同，目光便會不同，說不上好壞，但.asxs.不同，卻能與王檀有着同樣的底蘊，不得不讓楊清風心下敬佩。
“寒門出貴子”已是被達官貴人們當作一句笑話，但楊清風卻從這雙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看出了這句笑話並不好笑。
此人，雖出生寒門，卻絕非等閒！
年紀相仿，官道竟已通達，武道竟還到了一流之境！
楊清風現在又與他對望，已沒了百丈之外那種極危險的感覺。看其露出的微微笑意，還有那種滿溢在面上的賞識之意，想到了一個人——三年前揚州城的科舉狀元，範林淵！
這般成就之人，在這大梁境內，楊清風只能想到範林淵一人。也只有範林淵一人。
“雨夜寒冷，何不進亭小酌兩杯，待雨勢稍小，再作前行？”
範林淵終究是先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