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能想到,有牧遙德吉和牧遙昌吉兩個超級高手在,二樓還有他們帶來的西域強者虎視眈眈,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敢幫王檀說話。
不!不止是幫其說話。
因爲,說話的男人已到了王檀跟前,而那兩個女人也在來的路上。他們都用盡了全力,男人憤怒,女人悲傷。
牧遙昌吉手中的畸形彎刀沒有刺中王檀,因爲男人擋住了他的這一擊。
男人生得高大健壯,比之牧遙德吉還要高大壯實,這樣高大的人,世間只怕很難再找出幾個。
但男人生得雖然高大,武功卻不行。牧遙昌吉方纔這一擊,僅是普通三流水準,男人雖是擋下,卻擋得非常喫力,因爲他和他手中的鋼刀,一同被擊退了半步。若再退半步,就會踩到王檀了。顯然他三流未到,僅是憑藉蠻力擋下了這一擊。
但男人不怕。
他臉上寫滿憤怒。那如常人大腿般粗壯的雙手上,血管根根凸起,汗液迸射而出,他突然像是力量又強了幾分,一下便將牧遙昌吉的畸形彎刀格了回去。
這時,從前門,後門同時跑來的兩女,也到了。
王檀感受到死亡並沒有來臨,聽到了哭泣的聲音,費盡力氣,纔將眼皮抬起一半。
模糊中,他看見三個身影,不過還好,他還能聽得見。前面那大漢沒說話,他也不知道是誰,在印象中,柳歸雁並沒有這麼高大的身軀,況且,柳歸雁是否還活着,都是個未知數。
“是了,若是他,這牧遙昌吉早已死了。”王檀再次勉力苦笑,但他現在就連嘴都很難再動,看起來只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但來的兩個女人,他已是知道是誰。
後門來的,是陳萍兒,她依然衣裳整潔,但因跑得太快,現在已是有些微喘。而前門來的,則是玉清,一路上斷肢殘骸無數,血水一地,但她不管不顧,依然踩着血水衝了上來,潔白的衣裳,已是被飛濺的血水燃得點點殷紅。
兩人扶起王檀,想要帶他離開。
“他今天怕是不能離開這裏了。”
牧遙昌吉蔑視地掃了一眼眼前的高大男人,便將目光朝後望去,見玉清和陳萍兒要帶王檀走,便笑了起來。
“無恥小人!武功不及,竟然施毒,如此行徑,天下人所不恥!我羅力今日便叫你再不能出去爲非作歹!”
原來這人竟是今日在小蓮樓門外攔住王檀的那個蜀中羅力。小蓮廳位置有限,他沒能進來,索性便連小蓮樓都沒進,在其他家找了間房間住下。他本是在欣賞揚州夜景,卻突然聽到小蓮樓傳來巨響,方纔趕過來,正巧就看見王檀有危險,不管不顧,便衝了上來。
聽見這話,王檀才知道是他,也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中毒了。
王檀是影閣的人,殺手世家出身,自小便是毒酒浸體,以強抗毒性。雖不說百毒不侵,但也很難被毒弄到如此境地,但他現在卻是中毒了,而且中毒至深,肺腑中那團火辣,現在的感覺淡了,並不是毒性減小了,可能僅是他的知覺越來越淡了。
“哦?我並未在中原走動,你竟然知道這天底下只有我一人能研製的毒?”牧遙昌吉倒是有些驚訝,竟然還有人識得他用的毒。
“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羅力看起來異常憤怒,“我爹孃,就是中這種毒死的!”他憤怒得咬牙切齒,似要將牧遙昌吉的血肉都撕咬下來生吞掉一般。
不!可能這還不能讓他滿意,因爲此時,他眼中已流下血淚。
“二十年,我自十歲開始便在江湖上行走,爲的就是找到仇家,爲我爹孃報仇,”血淚自他眼角緩緩滑下,他激動得微微顫抖,“今日終於找到,就算不是爲了王兄,我也要殺你爲我爹孃報仇!”儘管他顫抖着,卻還是說得異常堅定。
無人知道,是什麼樣的決心,與多大的仇恨,讓一個十歲的少年,走上了復仇之路,一走,便是二十年之久。也無人知道,這二十年,他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活着,更沒人知道,他是否還活着。或許,他也像楊清風一樣,早已死去了吧?
牧遙昌吉聽到這話,倒是有些驚訝。他也沒想到,竟然能同時在這小小的小蓮樓裏,遇見向自己報恩的和尋仇的人。
“二十年前,你姓羅,那你父親便是閻羅手羅智吧?”
“你倒還記得!”血淚之下,羅力已變得面目猙獰,“只怕你也不敢忘,只怕每日你閉眼都是向你索命的人吧!”
“老夫睡得倒是還算踏實。能死在老夫的毒上,也算是我對你爹孃的一種尊敬,”牧遙昌吉鄭重其事,不似說假,“我這毒藥極其珍貴,若非真正的強者,根本不需要用。”
“我爹自是強者,君子自強,卻不敵卑鄙無恥小人的齷蹉手段,今日便以你的頭顱,來祭我爹孃在天之靈!”
年紀稍長或者見識廣的,都不可能會沒有聽過閻羅手這個名號。
觀者或沉思,或悄聲議論,均是談及羅智之事。
二十年前,是江湖上風起雲湧之時,當時戰亂連年,百姓疾苦,卻也是人才輩出。金印,龍吟,趙足令這些人,均是當時年輕一輩的拔尖人才,楊清風的嶽父,現青劍山莊莊主莫長空,在當時都只能算是天賦一般,而現在卻成了武林中無人敢忽視的存在,可見,當時武林之鼎盛。
而這閻羅手羅智,則是與金印龍吟並稱武林新三傑,若是其不死,只怕在那句“北雄長關看金印,南情天塹有龍吟”後面,還會再多一句,定是稱讚這羅智的。但羅智當時卻身中無名劇毒,無藥可救,其夫人與朋友均以爲是苗疆之人下蠱所爲,結十餘名年輕一輩一流高手與當時苗疆五仙教教主在雷山側峯決一死戰,最終無一人歸來,五仙教也換了教主,至此再無人提及此事。
無人能想,物是人非。當日的年輕一輩頂尖強者,其子羅力已到了而立之年。但羅力遊歷江湖,雖天賦不錯,卻無人教導,武功竟連三流都未如,着實唏噓。
羅力雖武功不強,好在生得一副好經骨,手頭鋼刀朝牧遙昌吉揮斬而去,恍如天神下凡,虎虎生風,氣勢不凡。
牧遙昌吉若是全盛時期,只怕空手都能將羅力打趴下,但他現在明顯不行。只見其也不敢大意,知道現在力道已拼不過羅力,便避其鋒芒,側面還擊,直取羅力右腰而去。
羅力被憤怒衝昏頭腦,臉上血淚縱橫,與蠻牛無異,根本不顧自己會受傷,依然一往無前。
僅一個照面,打鬥便已接近尾聲。
衆人望着地上的羅力,均是心中嘆息。
牧遙昌吉算計之準確,叫人懼怕。就在羅力的刀要斬到他右肩之時,他左手突然迅猛無比地自身後抽出另一把畸形彎刀,一下格在自己肩頭。此時羅力左腰被其彎刀刺穿,那畸形彎刀形狀奇特,牧遙昌吉回拉之下,羅力左腰被直接拉開一三尺長的豁口,血流如注,甚是駭人。
牧遙昌吉站在原地,看起來雖不輕鬆,但至少他還站着。他左手握着的畸形彎刀,在羅力一斬之下,一從中折彎,其肩頭看起來軟塌塌的,左手自然垂下,顯然,這隻左手,至少現在是用不了了。但他不怕,他還有右手,還有樓上的一衆手下,還有他強大無匹的大哥牧遙德吉。只要牧遙德吉在,他們今晚就不會敗!
“既然知道是毒,也就該知道,早些讓他結束生命,纔是對他好的。”牧遙德吉跨過地上無法動彈的羅力,向王檀走去,“而且我也說過,能死在我的毒下,也算是我對敵人的尊敬。我敬羅智,所以現在不殺你,能否活下來,還得看你自己。”
說着,牧遙昌吉又一次抬起了右手中的銀白畸形彎刀,再次指向了王檀。
王檀本想叫羅力不用爲了他這將死之人以命相搏,也想叫陳萍兒和玉清快些離開,但他說不出話,他就連笑,也不能笑了。他連抬起眼皮都已辦不到,像是沉沉睡去。他像是聽見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但他已想不起是誰在他身邊。他真的就像是已沉沉睡去,再也聽不見了任何呼喊。
玉清和萍兒已是成了兩個淚人,若是王檀醒着,決不會忍心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但他不能了。
這昨日還翩翩公子的人,如今,已像是與世長辭,再也沒了響動。
死了?陳萍兒和玉清都不信,還在呼喊着,哭泣着,顯然她們的心還未死,但也快了。
“爲什麼?”
“爲什麼?”
“爲什麼?”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爲什麼非要殺他不可?”玉清哭得妝都花了,她知道今晚會發生很多事死很多人,甚至也過她自己也會死,卻沒想到,王檀和那慕音帶回來的呆傻掃地工,會爲了救小蓮樓放棄生命,也沒想過,王檀會死。
她接受不了,她接受不了。
“他已是必死,現在讓我殺了他,他還能得個痛快,我不輕易殺女人,你二人現在離開吧,”牧遙昌吉剛一說完,立馬目露兇光,“因爲他侮辱了我們的王,所以他必須死!就算他是那小子的朋友,就算他說要退出這件事,也必須死!”他說的那小子,自然是說楊清風。侮辱了他們的王,無論是誰,只能死!
玉清掙扎着站了起來,她纖細輕柔的身軀,在這一刻看起來竟似比平日做重活較多的萍兒更強壯一些,雖還如那風中的一株小花,但其站得堅定,瞪着牧遙昌吉,如一隻憤怒了的小綿羊,眼神堅決。
“是你牧遙昌吉辱人在先,憑什麼怪王檀?”
“你要殺他,便先殺了我吧!”
玉清張開了雙手,她要攔住牧遙昌吉,即便王檀已經死了,她也不許這個人砰王檀。
決不允許!
“好!我便成全你!”
嗤的一聲,速度很快。
玉清感覺身上有些冷,她用手捂住腹部,那裏一片溫熱,但她卻還未倒下,雖身軀已有些冷得發抖,雖腳步有些虛浮,她依然站着。
又是嗤的一聲,比之前還快,牧遙昌吉沒有任何表情,他的雪白鬍須在行進中飄動着。
玉清跪在了地上,向身後的王檀躺倒去。
一個生命來到世間,需要十個月,一個生命消失的時間,不過彈指。
她聽不見了陳萍兒哭泣的聲音。
她沒有力氣回頭,所以再也看不見王檀的模樣。
她知道,王檀從未喜歡過她。
但她無悔,她心甘情願。
玉清閉上了雙眼。
至少現在,她倒在了他身邊,與他一起死去。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