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種速度，真是找死！”

陳雲帆聲音壓得很低，但他知道，陳劍一一定能聽到，他是有意爲之。

“唉。”陳天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陳雲帆詢問之後，陳天橋才沉鬱地道：“帆兒，陳劍一的強，不是強在表，而是裏。他年紀輕輕就能在九少爺身邊，權力更是驚人，豈會如你所見的簡單。”

“爺爺，這廝馬上死了，你怎會還爲他說話！”陳雲帆面露驚異，他怎的都無法理解陳天橋的話。在陳雲帆看來，陳劍一不過是運氣好，又會拍馬屁，矇騙了九皇子，才得在其身邊受到重用的，就與皇帝身邊的那些大太監一樣，虛有其表！

陳天橋將目光轉到刺向楊清風的陳劍一身上，再度嘆氣，“帆兒，爺爺不是爲他說話。白風這般年紀已成一流高手，更是身經百戰而不敗，你六叔他們其實死得不怨。陳劍一雖傲，卻也真是天賦之輩，你只看他才半隻腳踏入二流之境，卻不知他在廝殺上的強。”

“爺爺不是打不過他，也不是怕他，”陳天橋回頭看向陳雲帆的目光，關切不捨之意毫不掩飾，“你且瞧着，這一戰你可學到的太多……”陳天橋本是還有話要說，但到了嘴邊，最終又嚥了下去。

楊清風目光緊鎖，快的人他遇到過不少，洪崖洞洞主洪正存輕功世上在江湖上是排得上名號的，身輕如燕，在懸崖峭壁如走平地，手上的赤金飛爪更是快得嚇人，就連天上飛鷹他也能抓下來，這樣快的人楊清風戰過，勝了；慢的人他也鬥過，江州閻王李響，身如巨塔，普通人兩倍之高之壯，打鬥之時根本不動，兩把流星錘二百七十三斤在他手上如若無物，一揮便是兩個巨坑出現，十分駭人，楊清風還是勝了。

但就算勝過無數高手的楊清風，面對陳劍一的慢，卻竟是無從着手。

陳劍一的每一步前行，手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全在他的眼中，就連他手上肌肉的細微鼓動，楊清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還是看不透陳劍一。

是，陳劍一內力上看，至多剛入二流，這速度也合理。但有一件事完全不合理——一個這樣的人，去挑戰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是找死嗎？

不！絕不是！陳劍一眼中那狂熱的戰鬥慾望與根本不存在的殺意，無不在表明他是深思熟慮之後再動手的。

“是了，殺意。”

楊清風終於明白是什麼東西不協調了。殺意，迄今爲止，他所面對的對手，無論男女老少，都會有或多或少的殺意，但絕對沒有不存在的時候，就連讓他有些看不透真實想法的已死在他刀下的孫能，也是帶着絲縷殺意的。這陳劍一，竟然沒有絲毫殺意，楊清風反覆審查，真真實實，完完全全沒有一絲殺意。

兩個不熟識的人死鬥，或者說在生死存亡之爭之時，沒有絲毫殺意存在，可能嗎？

在楊清風來看，決無可能！但是，現在真實地存在在他眼前。

真的棘手。

以陳劍一內力來說，這一刺是全力刺出，決無虛招，這一招過後一定也不會再有變招。、

“確實怪！”

楊清風摸不透，便不再去想，掃帚一提一拉，也是徑直向陳劍一刺去。相比於陳劍一的慢，楊清風這一刺的速度，可以說是急速，講是蝸牛與獵豹之別也不爲過。

這一幕，看得慕音一驚。楊清風此舉，實是自殺無異，面對利劍，別說竹條掃帚前端鬆散，就算緊實的尾端也毫無可比性。除了傻子，不會有人做這樣對刺，但楊清風做了。慕音手剛緊握，馬上又鬆開，那雙一往無前的眼告訴她，這絕不是什麼愚蠢的舉動。

“真是蠢！”

陳雲帆看不懂楊清風這樣的舉動，只覺着蠢，想着陳劍一竟是這般輕鬆就勝了，心中便覺憤怒。

外人怎看實在無所謂，重要的是刀劍相向的二人如何看。楊清風這般做，僅是試探；陳劍一心中對與從前面急速刺來的楊清風的評價又高了一些。

“這白風難怪能擊敗這許多人，確是有着過人之處！”

陳劍一這般想着，卻是咧嘴一笑，譏諷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嗎？真是滑稽至極，是別人吹捧你太多讓你膨脹了，還是你本來就這般廢物？”說着他還藉機回頭去，對陳雲帆露出十四瓣牙齒，“就是這樣的廢物，也能叫更多的廢物稱道，實在有趣。”

話未說完，楊清風的掃帚已至。

啪嚓聲不斷爆起，掃帚前端細長錯亂的竹枝竟是如放鞭炮般，小節小節地爆開，彈飛出去。這期間，陳劍一手上的劍，根本沒有碰到掃帚分毫！

這一幕的出現，未在楊清風預料之中，他已運氣至掃帚之上，這掃帚現在強如鐵劍，卻是如此不堪一擊，那些爆鳴，就是他的氣與陳劍一的氣對撞發出的聲音。

兩人還在前行，未有一人有停下的趨勢。但在他人看來，楊清風已落了下風。

只在霎時之間，掃帚蓬鬆錯亂的前端，已是斷落得差不多，楊清風手上，竟是像只握着一根竹子。

以竹對劍，還是高手過招，實在託大。

“愚蠢！”

見楊清風還不收手，陳雲帆再次沉不住氣斥責，仿似已忘了楊清風和王檀二人殺了他的幾個叔伯之事。

陳天橋卻始終垂着雙眼，氣息內斂，方纔這一擊，他已看出太多。直到掃帚前端爆完，他才嘶啞地沉聲道：“雲帆，好好看好！”

陳雲帆抬頭看自己這個當年擁有第一刺客稱號的爺爺，眼神有些複雜，心中道自己的爺爺已經老了，沒了當年的銳利，連這種必敗之戰都看不出來。更是對陳劍一能獲勝咬牙切齒，他發誓，以後有機會一定要除了陳劍一！

就在這時，陳劍一的劍，第一次觸到了掃帚。

“當！”

一聲刀劍相擊的強烈碰撞聲響起，讓陳雲帆訝異不已，斷了思緒。

陳劍一瞳孔微縮，強大的內力自劍尖到劍身再到劍柄傳到他手上，虎口似被一個大力士掰扯一般，將要撕裂的強烈感覺傳來。若是不解決，他的右手只怕三天內連筷子都拿不動。如此強勁的一擊讓他始料未及，但他反應也是極快，只見其手上下猛抖兩下，竟繞着掃帚周圍扭曲着刺去。

陳劍一的長劍如露出獠牙的銀白毒蛇般，扭動讓人畏懼的身子繞着掃帚向楊清風咬去。

楊清風也不驚訝，他早知這陳劍一不會如此簡單，但陳劍一的手受到了影響。他能肯定，所以也不變招，竟是掃帚再次前刺，只剩幾根細竹捆在一起的“掃帚”只怕也再不能叫作掃帚了，但相較之前，這一擊氣勢更強。

再次兩相對刺，陳雲帆看到楊清風的選擇，已不像之前那般覺得是愚蠢的舉動，而是心下大喜。他在期盼。他期盼着楊清風，也即是他的仇人，贏下這場打鬥，讓陳劍一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然後再由自己出面去將楊清風殺死。

“到時，一定要將那句話還給他！”陳雲帆想。

陳雲帆所期盼的，也正是正在發生的。

陳劍一的是長劍，但與楊清風手中的“掃帚”相比，終究還不夠長。長劍還未抵達楊清風的手端，掃帚已到了他的心口。陳劍一目光閃動，左手往身後一拉，瞬間抽出劍鞘，一下格在心口。

一聲悶響，陳劍一也發出了一聲悶哼。他反應再迅速，這一次也是避無可避，強大的內勁傳來，一下將他震飛出去，砸到地上。

儘管佔了上風，楊清風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人的打鬥天賦，確實強於許多二流高手。而且，這樣的人，只會愈戰愈強，絕不會因爲這點小傷倒下。

“哈哈哈哈，陳劍一，你真以爲自己多強？三流就是三流，你這種狂妄自大的人，永遠不會懂得什麼叫謙卑，也永遠不懂得什麼叫弱者，沒有資格制定規則！”陳雲帆大笑起來，黑色大衣無風自動，“今天，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二流和三流的區別，也讓你知道什麼纔是雲泥之別！”他偏長的右袖一抖，便已急衝出去。

陳天橋還待與自己的極其喜歡的孫子解釋方纔這一戰的精妙之處，不料陳雲帆已是衝將出去，在這情況下，他想出手阻攔已是沒有可能。

“帆兒，不可，快回來！”但他不能不去阻攔，陳雲帆是幕刃最後的希望，也是他們陳家最後的香火，絕不可斷！

陳雲帆被憤怒、復仇和爭強好勝衝昏了頭腦，他已忘了很多事。他忘了眼前的白風是一個真正的一流高手；他忘了自己並不比自己那幾個叔伯強幾分；他也忘瞭如果把剛纔的陳劍一換作自己，決無可能做得更好。

憤怒、仇恨、爭強好勝，這些絕不該出現在一個殺手身上的負面情緒，通通在他身上出現，而且，更致命的是，一個殺手絕不能犯的錯誤——衝動，他犯了。

這些，所帶來的代價，或許是他無法想象的，也是他能承受卻無法接受的。

是的，死亡。當這所有的一切都出現在一個殺手身上的時候，結果，只有死亡。

楊清風還沒動手，一簇銀光已似一朵絢爛美麗的花，在陳雲帆心口躥出，這朵花，似再度開放一般，瞬間被染得鮮紅，並如遇上強風一般，紅豔的花瓣激烈地飄飛開來。

這在昏暗角落裏盛開的花兒，美得讓陳劍一露出了十八瓣牙齒。

陳雲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用盡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終於偏轉了一下頭，看到了那讓他憤恨不已的十八瓣牙齒和那雙嘲弄的雙眼，喉嚨已被血泡擠滿，話已說不出來。他終究是沒有能把那句話還給陳劍一，只能盡最後的力氣，死死地睜大雙眼，瞪着陳劍一，這是他能做也是僅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彷彿籍此可記住陳劍一，在死後還能記得他，詛咒他，並在下輩子能回來復仇。但也許，這張露出十八瓣牙齒的笑臉，不管陳雲帆活着還是死去，都不可能會忘吧。

這張笑到扭曲的臉的出現，就連楊清風也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不——”

原先嘶啞虛弱的聲音，此刻卻充滿了強大的穿透力，在小蓮樓內炸響。是的，這朵花兒，也讓一個已做好赴死準備的老人徹底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