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蓮樓外是規整的大理石鋪地,每天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放了幾盞叫不出名盆栽,好看不說,還四季開花,幽香瀰漫,待客人來時便叫他們賞心悅目,即使排隊等上片刻,也不會有不適。
在揚州城裏,來往歌舞坊可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
這裏的人,都管這叫才藝教人流連忘返,只有真正愛才之人,才懂得其中的道道。
是以去歌舞坊的人裏,不管肚裏有料沒料,總是要裝上一裝,擺上一擺的。在這裏,你要是以爲錢多就可以亂來,那是要遭人笑話的。倒也像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四大樓與其他家不大一樣,因爲客人衆多,是以平日都是有規矩的。這規矩可不管你是誰,待大家都是一樣,一視同仁,面子可算給足了,都得排隊!就算是知府親臨,若非辦公事,也得等!
不知何時,在小蓮樓外排隊也成了件高雅之事。
這裏從不會有人插隊,也不會出現爭執。熟人見面,那便會拱手叫上兩聲兄臺,雖不至於滿口之乎者也,但卻書生氣息濃厚。就算不熟的人,也會問候幾聲,互報家門,一來二去,也就熟了。這也讓他們對排隊這件事,產生了別的看法,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嘛,來這種地方排隊,比在那些二三流場子裏面聽頭牌唱曲,還要有面兒。
爲此,大家排隊都是很高興的,今日也不例外。
偏偏,這已是約定俗成的排隊雅事,有人就是要將它打亂了,才叫高興。
他倒是高興了,那排隊的人,自然就不高興了。無論江湖還是在朝堂,大家夥兒都是自認有頭有臉的。來這是行雅事,是回去之後值得稱道一番,吹噓一番的。
但今日,偏偏有人在這撒潑打滾,擾了雅興不說,叫他們這些人回去該怎麼講?就講那日在揚州城外與潑皮無賴一起入了個場,觀了場戲?
不不不,他們可丟不起這人。
偏生這人還有些難纏,排隊的人當中倒有些是真的身份不俗,但誰願意真的出手阻攔這種事?大家夥兒雖是心有不平,卻也只是在心底暗罵。想來該是不到關鍵時刻不會出手。
畢竟,大家也都知道,小蓮樓的主人徐鳳嬌,也不是個簡單角色。
“張、張公子,小蓮樓的規矩,是得先排隊的,大家也都在排隊,您看——”門口接待的小姑娘有些急了,連忙伸手將那亂來之人攔住。她來小蓮樓有一年了,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是以處理事情上還有些欠妥。
“我不管,今日我就非要進去不可!”
這撒潑之人,除了下巴前長了顆豆大的痣之外,倒也長相平常,但其衣着華貴,一看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官家子弟。
不過在場衆人中常來的也大都是知道他是誰,這潑皮正是蘇州蘭縣知縣的二兒子,仗着父親官威,常年在蘭縣花天酒地,而揚州城的歌舞坊盛名一時,與冠絕一時的紅蓮曲一起傳響出去,他也聞到風聲跟了過來。
這也算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來開了個眼界。以前在他家那小縣城待着倒是能飛揚跋扈,但到了此處,諸多規矩限制,就讓他頗爲不爽了。但他此番是爲紅蓮曲而來,起先握着個扇子看大家都是排隊,爲表現一番紳士風度,見了慕音姑娘也好擺下文人風範。所以他也跟着排隊,但三日下來,連慕音姑孃的裙角都沒見着,聲音也沒聽着,更不用說那紅蓮曲了,這實在叫他氣得不行。
今日實在是忍無可忍,便不再排隊,要直接衝進去,爲的是搶在前面,拿到慕音姑娘紅蓮曲的入座權。
他實在是不知道,在排隊的人當中,身份地位比他高得多的,其實真不少。
“可、可這是規矩啊……規矩,規矩是不能亂的——”小姑娘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是聽不見了。
“規矩?什麼規矩!規矩都是人定的!”張公子臉一狠,便要撞開小姑娘衝進去。
“可、可……”
小姑娘面對這樣的蠻橫不講理,已說不出話來,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已差點要哭出來了,但還是強忍着張開細小的臂膀,想將這張公子攔下來。但卻不知,她瘦弱的身軀和這雙小手,如何能攔得下這這比她高大得多的無禮男人。
“可什麼可?我就是要進去!”
張公子身軀一挺,便將小姑娘撞得向後退去,差點一個踉蹌摔在地上。但她沒有放棄,又重新站了起來,張開雙手攔住倔強地低着頭說:“不、不可以……”
正當張公子伸手要強行將小姑娘拉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門內傳出:
“張公子,有話好說——”
徐鳳嬌終於出來,將那接待的小姑娘護到身後去,直視這張公子。小姑娘剛躲到後面,就忍不住哭了出來,她來小蓮樓這麼久,還從未受過這等委屈。
“好說?本少爺來這小蓮樓三天了,每日排隊,卻連個座位都搶不到,”張公子眉頭一橫,怒斥道,“你們這是瞧不起本少爺?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徐鳳嬌經營這小蓮樓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比這張公子的知縣父親官大幾級的都見過不少,比他蠻橫十倍百倍的也不少。大家都知道,這樣的小角色這樣的小事,還真難不住她。
在場排隊的四五十人的雙排長隊,再加上積累下來圍觀的人,都等待着她回答。當然,有人是看熱鬧,有人是看這傳說中的人物到底是何手段,還有一些站在後面的其他歌舞坊的在等着看笑話。
不過,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徐鳳嬌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張公子,並沒有立馬回答。
“怎麼?無話可說了?”張公子冷笑道,“本公子跑死兩匹馬就是爲了來取樂的,但你們卻要這樣待我。老實說吧,要是我今天見不到慕音姑娘,非要將你這小蓮樓砸了不可!”
說着,他一拍掌,街邊便湧進幾十名勁裝男子。雖無兵器,但必然不是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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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紅楓樓。
後院正廳,一消瘦年邁的老婦人坐在首位,此時氣定神閒,靜靜地看着屋外的花花草草,不知在想些什麼。有兩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坐在下首,左邊的瘦些,濃妝豔抹,臉型不錯,想來應該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右邊的胖些,未施煙粉,卻膚白皮嫩,別有一番韻味。
三人就這般坐着,持續了有一個鐘頭了,屋內安靜得只有呼吸聲,還有外面傳來的蟲鳴聲。
“今日,”首座的老婦人剛一開口,邊上兩人便立馬向她望去,等着她的話,“小蓮樓出了這紅蓮曲,逼得我們三家不得不如此,既然已上了船,就沒有回頭路了。”
左邊的瘦女人用力抓住椅子扶手,憤然道:“哼,早該如此,那慕音剛來十數天,便讓已快掉下塔尖的小蓮樓穩住局勢,出了這紅蓮曲後,更是短短數月逆轉頹勢,到了現在,竟然是不給我們活路了!”
“這也怪不得她,只能怪我們不如人。”老婦人依然在看着門外的花花草草,語速緩慢,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也不知她爲何就選了當時已日暮西山的小蓮樓,要是……”瘦女人說道這裏,覺察不對,終於改口,“今日之事,不知道能不能成……”
右邊那胖些的,沉默許久,終於開口道:“以徐鳳嬌的能力,今日之事,必然是不能拿她怎樣的。這點我們春雨樓很清楚。”
“那爲何……”瘦女人又開口,但最終又住了嘴。
老婦人沉默半晌,才道:“今日之事,必然是不能成的,也不是給她一個警告,這是一個開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了。”
“對!”微胖女人目露兇光,冷聲道,“既然我們都得不到,那就只能毀了她!要怪,就只能怪她出現在這揚州城!”
這時,一個婢女匆忙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陳媽媽。”
“怎樣了?”老婦人抬手示意之後,緩聲問道。
婢女微微直起身子,輕聲道:“已經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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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樓外,那幾十大漢一起圍攏到門口來。這情景,今日就是來找茬的了。
小蓮樓不是喫素的,這種地方,自然是養得有自己的打手,但小蓮樓出現這類事情,都很少有打手出面。
今日,好像也不例外。只見徐鳳嬌看都沒有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她神色如常地問:“張公子可知,這規矩是誰人定下的嗎?”
“我管他誰定下的,今日我便非要見慕音姑娘不可!”張公子攥緊拳頭,咬牙切齒道,“怎樣,讓是不讓?!”
徐鳳嬌微微一笑,道:“這條規矩,是紅楓樓的陳媽媽定下的。”
“什麼?!”這張公子驚了一下,意識不對,立馬怒吼道:“老子管你什麼媽媽,什麼紅楓樓綠風樓,不讓老子見慕音姑娘,今日便不客氣了!你講,讓是不讓?!”
張公子明顯慌了。
徐鳳嬌將一切看在眼裏,已是明白了個大概,其實之前在圍觀的人裏,她就有發現了,現在只是再確認一下而已。
“張公子,這裏不是蘭縣,是揚州城,在揚州城,是要按揚州城的規矩——”
“我去你孃的規矩!來人!給我砸!”
張公子似怒極,大手一揮,便揮掌向徐鳳嬌臉上扇去。
這時,玉清和萍兒剛抱着王檀下得樓來,突然王檀一下高高彈起,嚇得兩人一跳,還沒反應過來,王檀已是消失不見。
所有人見張公子巴掌揮下,徐鳳嬌那小臉哪裏能受得住?不禁在爲之擔心,暗叫可惜,覺得這張公子就是個痞子,流氓,潑皮,無賴……
但沒人有辦法,張公子的手,已經下去了。
突然,一道紫影在所有人的眼前一閃而過,跟隨而來的,還有一道聲音。
“如此不懂得憐香惜玉?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