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前,開封大名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走刀口,靠搏命而活的人都懼怕的事情。
開封大名楊家,從和善的老爺夫人,到下人奴僕,再到近親友鄰,共計八十一人,一夜之間,被一夥不知目的不知來路的人全部屠盡。
離家四年之久的楊清風當時正在安陽,剛與人定下三月之後的對決之約,聽聞消息,心中無限悲傷湧出,快馬加鞭趕回的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廢墟,和已認不出誰是誰的一具具焦黑屍體。
整個大名楊家,遠親近鄰,無一倖存,他,是楊家留下的唯一一人。
復仇!
當時的他,只剩下這個念頭。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夥人以爲做得夠徹底,不曾想,他們當中的一人被橋北的傻子李看了個完完全全,傻子李人雖然傻,但還沒有完全傻透,楊家特別是老爺夫人和楊清風都待他記好,他謹記於心,所以便尋着機會要將此事告訴楊清風。
然而,在他找到楊清風之時,只說出了看到的一些人,便是被一枚暗處來的帶毒飛鏢射中,話還未多說兩句,就已毒發生亡。
楊清風再找出擲鏢之人用盡手段未果之後,將其一刀兩斷!
之後,他將傻子李安葬完畢,出重金請人將所有遭殺害親友全部風光大葬。然後便是就傻子李的線索追查復仇,幾番周折,花費五天時間,他終於將一切與線索有關的人全部殺死。
無論是否有參與,只要特徵一樣。
全部斬殺乾淨。
用那把父親傳給他的刀。
一切做完的他,只剩下無盡的空虛。
那爲了名氣而做的那些事,想起來,竟是已如過眼雲煙,更多的,是一種累贅之感。那時的他,甚至是懼怕別人提起大名刀客這四個字。
回過頭來,才發現,那些自己厭惡的,其實並不厭惡,甚至是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是打從心底裏面的對他們懷有那一份,無法割捨,濃烈到無法言語的親情。
自責。
愧疚。
懺悔。
絕望。
行屍走肉。
除了三月之後與人定下的決鬥,盡是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於是,他離開了大名。
帶着唯一剩的夥伴——那匹陪伴他多年的馬,與無數讓他減輕痛苦的開封官釀,離開了那個再不屬於他的家。
而現在,竟會聽到這樣一個消息——仇人未盡!
這是何等讓他震撼的四個字,震驚到無論真假,他都不能殺趙足令的程度。
如果說之前支撐他活下去的是那三月之後的對決的話,那現在,便是多了一樣——復仇——如果還有仇人的話。
無論趙足令的話是真是假,他都必須去。
四年前,他不辭而別。
四年間,他從未對家中過問一句。
四年後,家中已無任何人,或物。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復仇。
所以,他必須去。
或許,四年前他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剛及冠的“孩子”。
現在,他卻已是個只爲了復仇而存在的厲鬼。
看了一眼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喫着包子的小果,楊清風站起了身。
“對了,唔,楊大哥,”小果一邊喫着,一邊鼓着可愛的小嘴說,“我忘了給你說,是剛剛那個人給你找的醫生,住宿的錢也是他給的,他還留了一袋金子,你看,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說着,小果打開了一個不知哪裏來的布袋,裏面有着十幾個發着金光的金元寶。
這確實是一筆大數目,楊清風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趙足令給了這麼多錢,不知道目的是誰,就算是要叫自己去與狂刀門斗,聖山七仙居也不會有多少好處,而且也不會叫自己今日就過去。
這一切顯然是有某些深層次原因的,但他不知道,因爲小果與趙足令談話期間,他都不在場或是昏迷中,所以,他當然不會知道是爲了什麼。
但無論如何,趙足令越是可疑,那他說的話就越可能是真的。
“我剛纔叫你別殺他就是因爲他應該也沒有那麼壞呢,不然也不會給咱們這麼多錢,這些錢,夠咱們花一輩子了!”小果開心的笑着,那樣子可真像個小財迷。
楊清風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說:“你我相識一場,我救過你,你救過我,如今他給了你這麼一大筆錢,想必也不會殺你了,這筆錢你都拿上,夠你這輩子過上很好的日子了,你我就此別過罷。”
“你、你又要趕我走?”
小果不再喫包子了,她也站了起來,淚水已在眼框裏打轉。
她用力一把將那袋子甩到楊清風面前,砰的一聲砸到地上,滾落出許多讓人着迷的色彩,大聲地喊道:“我不要!全給你!全都給你!”
“我就算餓死都不要,你走吧,反正你也不是我親人,反正你都不認識我,反正你也嫌棄我是個乞丐,反正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忙。”
“你走!你走!”
小果趴回桌子上,將頭埋在臂彎裏,哭了起來。
她從未如此的傷心過。
她本以爲,自己能一直跟着他。
她本以爲,至少有一天他會不再把自己當小孩子。
她本以爲,這一次之後他就會發現自己還是很有用的。
但是,她錯了。
她錯得離譜。
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他趕走。
她都不知道,楊清風竟會這般絕情。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越想,她心中便越覺得委屈,越委屈,她就越傷心,越傷心,她就哭得越厲害。
楊清風看着這樣的小果,眉頭已是深深皺起,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腰去將地上滾落的金元寶一個個的撿回袋子裏,最後輕輕地放到桌子之上,轉身離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告訴他自己去做什麼。
相處短短一天時間,他已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將事實告訴她,或許就不能一個人去了。
“你走吧,你走吧。”小果抬起了頭,兩行清淚自臉頰滑落。“你我既然已無瓜葛,那我要去哪裏你也管不着了。”
聽到這話,楊清風前行的步伐頓時定住了。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小果竟會來這樣一出。
這意思就是,她要跟着去,自己也沒有辦法。
“我最遲明早回來,若是明早你還在這裏,以後還可以跟着我。”
“真的?”
“真的。”
小果立馬破涕爲笑,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楊清風的背影,又拿起包子喫了起來,糖包子現在混雜着一股鹹鹹的味道,但她覺得很好喫,喫得更大口了一些,特別開心!
打傷狂刀門七少爺孫武,此行必定兇險,能否活着回來沒個定數,他對小果的承諾,恐怕也只能是個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罷?
不過,這一切,都被他拋諸腦後。
隨意撥弄了幾下凌亂的頭髮,出了東昇客棧,楊清風便向着滿眼崇拜的店小二指的方向走去。
大步流星,不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