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之下,萬物凋零,殺戮是寂靜的。
楊清風明白這一切,他不懂的是,這些人來得實在太快了些。
那六人,五人被簫聲所殺,孫九也已是被他殺死,按理來說,不會這麼快跟上來。
這個時間趕來的,路人不大可能。
搖了搖頭,楊清風不再去想,有時候,這樣的想法,反而是一種累贅。
終究,還是要面對的。
馬蹄聲近了,這一次來的人卻不多。
將將兩人。
但又有不同,這兩人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比前面的孫九六人加起來還要強。
楊清風不說話,依然是看着前方,有些東西,是躲不過的。
還好,他們來找的是自己,不是柳歸雁。
小果已經醒了,他知道的,但他也沒有過問,只是伸手往後面的門簾內抓去,拿出一壺酒,繼續喝了起來。
小果也終於是聽到了後方傳來的馬蹄聲,但見楊清風還來拿酒,那應該就是沒事,所以他也不再關心,這一次纔是真正的開始欣賞起雪景來。
此處官道,狹長卻也算平坦,大山連綿而來,相攜而去。寒風揚威,自西北襲來,向東南撲去,萬物無不臣服於它,那隨風飄蕩的風雪,便是最好的證明。
一股勁風襲來,小果的補丁帽被刮開了一些,幾許青絲自縫隙中滑落出來,與飛雪一齊扭動腰肢,舞動起來。
小果一驚,立馬伸手去抓,更是快速的回頭向門簾處望去。
還好,門簾隔着,楊清風在喝酒,並未看見。
鬆了口氣,他將髮絲輕輕繞好,再藏進帽底中去,緊了緊帽子,纔是鬆了口氣。
“風兒啊風兒,你怎的這般調皮,要是給他看見,可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去,很快便被刮來的飛雪沾滿小手,那纖細的小手,由白裏透紅變爲了一片白。
他並未在意這寒冷的感覺,又伸出了另一隻手,也沾滿了雪。
他又將兩隻手合在一起,拿到自己的眼前,細看,車內、手心的溫度都高了許多,不過一會兒,手中的雪花便消融爲水,緩緩滴落。
“雪兒啊雪兒,你這般美麗,卻又這般脆弱,本已是身不由己,化爲流水,便更是再無自有,倘若有一天,有人給你一個自由的機會,你又會如何?你真的,會選擇自由嗎?”
“不過這雪兒再是美好,一旦變爲了水,光鮮的外衣褪去,也就再難藏污穢,這就好比有的人,有的事,光鮮之下,隱藏着的卻是任何人都不瞭解的陰暗骯髒。”
雪已完全化去,小果的手上,早已只剩水漬,水漬中,卻有一些雜質,而他的小手,早已變爲一片通紅。
“你說他,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將手中的水向窗外抖去,望着水珠滴落,小果趴在窗口,喃喃自語,一臉迷茫。
馬蹄聲滾滾而來,馬背之上的,正是那莫孫二人。
“莫兄,那馬車之上的車伕,怎會如此鎮定?我們已到此處,若不是聾子,也該聽到了,莫不是其中有詐?”七少爺不傻。
“七少爺莫慌,倘若真如那孫老大所說,敵人當中那吹簫之人,應該是在車內的,你且看這。”
兩人放慢馬速,七少爺孫武朝着莫先生莫雲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那裏只有他們剛剛行來的一串馬蹄印,再無其他。
七少爺看了一會兒,卻是看不出個究竟。
“莫兄,我們的這馬蹄印,難道還有什麼蹊蹺?”
“我們的這馬蹄印是沒有什麼蹊蹺,但你再看看他們的車輪印。”
孫武向那兩道車輪印看去,從遠方看過來,再看向遠方,往復幾次,依然是不知道莫雲在說什麼。
“我觀這兩者並無聯繫,莫兄你還是別再繞彎子了,直接說了便是。”七少爺是個沒耐性的人。
“哈哈,是小弟的不是,”莫雲拱手賠禮,正色道,“這種車我是坐過的,觀那車伕身材,再觀我們這馬兒蹄印,與那車輪印一對比,我便知道,車中必然只有一人!”
“莫兄還有這般本事,當真讓小弟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家父時常叮囑小弟觀察事物要細緻入微,小弟便自小養成習慣,看很多東西,都能察別人所不能察,審別人所不能審,倒成了我自己的一門絕技,”莫雲解釋道,“這也正是大伯派我來協助你的原因,七少爺武功蓋世,小弟雖算不上聰明絕頂,比不得周公瑾、諸葛孔明和司馬仲達這些天道人子,但保七少爺成就一番大事業,還是沒有問題的。”
莫雲一副謙謙君子模樣,整個人向外散發着一番儒雅氣息,但眉目中,卻是隱含鋒芒,這番話像是謙虛,實則是在說他敢比擬周瑜、諸葛亮這些令人敬佩的古時名人智士,不可謂不傲。
“我便喜歡莫兄這種,有莫兄與我共商大計,必然能成!”孫武點頭應了之後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車中只有一人,應該便是那吹簫之人,而那吹簫之人,內功深厚,應該還在你我之上,”莫雲沉思片刻,道,“大有可能便是柳歸雁,秦川酒徒柳歸雁,殺人不過片刻功,作爲三煞之一,武功高強自不必說,很有可能還是詭計多端。”
說着,莫雲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但那乞丐車伕不足爲懼,待會我先去纏住那柳歸雁,七少爺你先去將那車伕解決了,再來接應我,到時候我們二對一,只要不是那些老怪物,我們都能叫他有來無回!”
“此計雖好,但我擔心莫兄不是那柳歸雁的對手,到時候受傷了可不好向莫叔叔交代,我武功高些,不如換我來鬥那柳歸雁,莫兄去解決了那車伕便來幫我。”
“七少爺放心,先前我察孫老大體內的內功,屬陰性,綿纏有力,七少爺你修煉的是剛性功法,內力更在他之下,若是與他對上,只怕不好對付,小弟功法偏中性,與他能多鬥些時間,只要莫兄早些解決那乞丐便好。”
“好,既然是這樣,就勞煩莫兄了。”
商定,那七少爺孫武也不再推遲,兩人再次加快馬速,向前方的馬車趕去。
楊清風一邊喝着小酒,一邊休息着,他自然是注意到後方的變化。
那兩匹馬先前在能望見馬車的地方便是與馬車保持一致的速度,想來是在商量對策,現在又是加快,當是已準備下手。
來人不弱,在將懷中的刀放好之後,楊清風便轉頭對門簾內說:“待會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來,也別出聲。”
“我能看嗎?”小果輕聲問。
“不能!”
“我只偷偷看——”
“不行!”
“好吧……”
被楊清風斬釘截鐵的一句打斷,小果不再言語,只能是坐在車內,開始思緒亂飛起來。
但車外的事情,他什麼都不知道,便是要他想,也沒得個可想的。
他只知道,有人來了。
是來殺他們的。
或者說,是來殺楊清風的。
但若是楊清風死了,他們就會殺他。
所以,還是來殺他們的。
不過,他知道,楊清風不會死。
他就是知道。
馬蹄聲漸漸近了,只有十丈之遠,便是又和馬車保持同樣的速度。
“前面車中坐的,可是那什麼三煞的柳什麼雁?”
是七少爺問的話,他話語中帶着不屑,不提秦川酒徒這一稱號,也不提八百裏秦川第一俠客這一稱號,單單提臭名昭著的三煞稱號,更是別說名字都說不全。
這一着,是莫雲與他說的。
殺殺柳歸雁的銳氣,叫他心中生恨,直接出得車來,不會在車內使什麼暗器。
然而,車中並無回應。
馬車依然向前。
不疾不徐。
寒風颳在臉上,七少爺心中怒氣突起,譏諷道:“我道這三煞有什麼稀奇呢,沒想到竟也是個縮頭烏龜,江湖上也是將你們吹得太過風光了些,不過就是些三流混混,只怕是那丐幫不知道哪個旮旯裏鑽出來的跳樑小醜罷了。”
然而,車中依然沒有反應。
馬車還是向前。
不疾不徐。
“楊大哥,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怎麼每次都說我們是那什麼三煞柳歸雁?”
楊清風也不懂,他們不是來殺他的嗎?怎會又提到了柳歸雁?
這車中坐着的人,自然不會是柳歸雁,所以也便是無法回答,但那柳歸雁若是在,又豈是會任他這般羞辱?
本以爲,他將那孫九殺了,這些人要殺的也就是他了,卻不曾想,孫九死了之後,他們反倒認爲是柳歸雁殺的。
是了。楊清風終於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回事。
“他們不信我能殺了孫九等人,而柳歸雁替我出過頭,所以便以爲車中坐的是柳歸雁,我便是馬伕。”
“那和他們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楊清風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若是這些人會聽,那這個世界上哪裏還有這麼多殺戮?
何況,確實是他殺了孫九。
這一點,他不會不承認。
七少爺怒了。
莫雲沒有攔住。
七少爺已是一拍馬頭,提氣而起。
他太過憤怒,竟是盡了全力,起身之時,他右腳點到了馬背之上,人便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而身下那馬,頭骨碎裂,腦漿飛濺,本是向前行走的,現在竟是在孫武的一蹬之下,雙腳支撐不住,腳下一滑,側身倒去。
這匹馬,當場斃命!
荊州荊門有一個頂尖勢力,叫狂刀門。
狂刀門有一個七少爺,視生命如草芥,從未有過不如願的事,他叫孫武。
但今日,卻有人與他做對。
那麼,這些人的結局,只有一種。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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