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扇男子的話,如那投入平靜湖水當中的巨石,一時間就激起了層層大浪。
凡是走江湖的都該知道,如今世上,有很多人都是不可以得罪的。一是皇帝老兒和他的鷹犬獠牙,二是江湖各大排得上名號的勢力,三是聽到名字就得趕緊跑的三煞。
“三煞?酒徒柳歸雁?”孫老大低聲念着,他的嘴脣早已蒼白,四肢就如同斷了一般軟弱無力,根本沒有注意到摺扇男子直呼他們孫三爺的大名。這要放在平時,那就是當街斬首示衆,然後頭顱要在城門上掛上一個月以儆效尤的。
聽聞這拿着大碗,緩慢喝着土酒的白衫男子就是那三煞之一的酒徒柳歸雁,再無一人敢稍作動彈,腦中早已將之前殺人拿賞錢的想法全部清了個空。
楊清風也終於是恍然大悟,他就在想之前見這人的腰刀十分別致,不像凡物,再是以極速出拳擊飛孫老大之時,手上的酒竟是滴酒未灑,沒想到竟會是三煞之一的酒徒柳歸雁,那這腰刀和那身手也就再正常不過了。
柳歸雁被人們熟知,不只是因爲他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是因爲他有三樣東西爲人們熟知和懼怕。
第一樣,便是楊清風覺得別緻的腰刀,此刀乃是兵器譜排名第十的折花刀,見過的人不少,但見刀出鞘的人卻是沒聽到過,相傳,都死了。
第二樣是酒,此人極其好酒,本來好酒也不是什麼大事,但酒後卻是是非極多,凡事都要刨根問底,因他輕功極其高明,被糾纏之人甩不脫,也打不過。所以見到酒徒柳歸雁喝酒,是個人都要躲他個十裏八裏地去。
第三樣便是好管閒事,只要被他遇上不公平的事情,他便是要管,只要他管,就一定會公平。
酒徒柳歸雁,在三煞當中是口碑最好的,遇到過他的人,不是喜愛,那便是恨,但更多的是又愛又恨。
不過楊清風卻是有些不明白,這柳歸雁成名以來,大都活躍在秦川一代,從未聽說有到過南方,所以只是名聲響亮,真正識得的人不多。
想到這些,也就難怪這裏這麼多人都不認得他了,但更讓楊清風在意的是,那摺扇男子竟然會認得柳歸雁,那麼,他又是誰?
不料,當楊清風尋那摺扇男子的身影之時,他卻早已不知何時,消失得全無影蹤。
“遭了!竟是被他給跑了!”
柳歸雁也是注意到摺扇男子已是不在,便是一大口喝完碗中的酒,然後快步走去走去付帳,老闆娘哪裏敢不收,只得唯唯諾諾的還打了個八折。
楊清風微驚,這摺扇男子能讓酒徒柳歸燕追,那還真不會是什麼普通人,只是,他已不想關心這些。對着柳歸燕輕輕頜首,也便算是謝過了。
付完帳的柳歸雁也不說什麼,快速的就向外走去。衆人哪裏敢攔他,這尊瘟神,送走還來不及呢,紛紛都給他讓開一條大道,生怕不夠他走似的。
孫老大見他走過來,直接是將整個身子都縮緊了一些,不過還好,這柳歸雁是要離開,並不是要對他做什麼,也讓他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那三個乞丐,竟然會有這種運氣遇到酒徒柳歸雁爲他們出頭,這回算是踢到鐵板,到時候給孫三爺交待也不會挨罰了。
走到門口,柳歸雁彷彿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直嚇得衆人一哆嗦,他厲聲喝道:“這裏的人,誰也不許爲難他們三人,若是被我知道,到時候定然不死不休!”
這一聲喝完,他就消失在了不知何時又變大的鵝毛大雪之中。
楊清風提起長刀,帶着還沉浸在對柳歸雁的崇拜情緒中的小果和木然的藍雲,便是向外走去,在場幾十人,竟真沒有一人敢攔他們三人。
“老大,真的放他們走嗎?”孫老大的一個手下爬過來問道。
“啪!”
“你他媽能擺平柳歸雁,去追便是。”孫老大重重的一巴掌甩在那個手下的臉上,彷彿要將之前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發泄到他的身上一般。
“是……屬下無能……”結結實實的捱了一巴掌,牙都被扇飛了一顆,這小弟依然不敢有半句怨言,他覺得,一切都怪那柳歸雁,沒有他,事情就不會是這樣。
“別他媽躺地上裝死了,他出手多重老子還不清楚?能動不了?還不給老子滾起來?真他媽給老子丟人!”
孫老大爬起身來作勢就要踢,那兩個手下立馬一骨碌便翻了起來,哪裏還有之前那副等着家裏人收屍的重傷狀態。三人行事一致,只因權勢不同,所以待遇也便是不一樣,周圍幾十人看着都覺得不恥,只是不敢說出口罷了。
“放心,惹了老子們狂刀門,還想全身而退?”孫老大獰笑起來,表情說不出的扭曲,“老子管他什麼三煞,還以爲自己隻身一人手段能通天了,待回去稟告門主,他們全部都得死!”
“哎喲喂,我的店啊,我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店啊,就這樣給人砸了。”見幾人沒事,老闆娘卻是趴倒在地,哭喊起來。再見幾人不爲所動,老闆娘的哭喊聲更大了起來,可謂是驚天動地了。“老天爺啊,你爲何這樣待我,改天我一定向孫三爺告上一狀,讓他爲我辨辨是非,看看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會遇到如此的不公之事啊!”
“怎麼?你要去孫三爺那裏告老子?”孫老大慢步朝着老闆娘走去,嘴上在笑,卻是不懷好意的笑。
老闆娘見孫老大終於有所動,立馬在地上扭動着肥大的身軀,本來那哭只有聲音,現在硬是擠出了幾滴豆大的淚珠出來,哭喊道:“我哪敢告孫大哥你啊,我要去告那些個沒心沒肺的,我這小本經營,生活都成問題,卻是有人要來惹事,個個都是砸完就走,誰來管我的死活啊。”
“哎喲,我的店啊,我真是命苦啊,想我自三歲開始——”
孫老大受不了了,只能是擺手打斷道:“好了好了,你的店的事情,我會上報,你放心,就你這幾張破桌子板凳,我開口,到時候多的錢都有。”
“真的嗎?那多謝孫大哥了!”老闆娘聽到孫老大的承諾,立馬破涕爲笑,當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楊清風三人出得客棧,小二小六子趕巧牽馬過來。他沒有要楊清風的銀兩,更是爲他打了七葫蘆酒,說這是老闆娘的贈禮,又是令人搬來七罈女兒紅,說是那摺扇男子的贈禮,更有話捎帶。
是這樣的:
杯酒熱血刀口灑,
臘月寒冬再無家。
呼呼白風美如畫,
漫漫長路君當雅。
最後,他還叮囑楊清風,讓他們早點離開荊門,在這荊門地界得罪了狂刀門這條地頭蛇,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對於小六子的善意提醒和那人的小詩,楊清風只是微微一笑謝過,不作他言。小六子見勸說無果,也不再堅持,只是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便是又向着馬槽的方向走去,許是還有其他的馬兒需要照顧。
藍雲聲稱自己要離開去尋找自己的失物,楊清風也不爲難,不顧小果的閒言碎語,直接就將所剩的銀子分了一半給他。
望着楊清風的馬車離開,走遠,再到消失,藍雲的全身已是掛滿白雪,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高大的雪人。
“大恩不言謝,我藍雲銘記於心,只要我收拾咯啊幾個瓜皮拿回我的東西回去交差,一定會來報答你。”他不動,只是雙目有神地說了這麼一番話,隨後,便也是消失在風雪之中。
再說那持摺扇的紫黑長袍男子,剛跑沒多久,便是被追出客棧的柳歸雁給找上了。
“任你王檀有三條腿,我柳歸雁也勢必追你到天涯,就不信抓不到你的把柄!”房檐一角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白鶴之上,柳歸雁負手而立,白衫隨風雪飄動。
原來這摺扇男子便是三煞當中的另一人——花間客王檀。這人也是妙人一個,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採花大盜,傳聞是一個讓姑娘們聽見名字都不敢出門,作惡多端,偏偏還武功高強的人。
他的名聲就比酒徒柳歸雁的要差多了,比那隻有名號沒有實名,嗜殺好鬥的另一煞七殺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即便柳歸雁評價好些,三人性質差別都不大,總之江湖人士大多對這三人避猶不及,聽見名字就跑,決計不敢沾染。
要是剛纔那些人知道客棧當中三煞就來了兩煞,哪裏還敢踏進掇刀鎮半步,就算是趕夜路也會去其他城鎮了。
王檀扶在牆角喘着粗氣,苦惱的說:“你不是好管閒事嗎?人家遇到事兒了你不解決完,又跑來追我,一出面就以爲解決了?這狂刀門也不是你家的,這裏也不是秦川,不會賣你這麼大一個面子。”
“呵呵,我給他們說過了,只要誰敢爲難那三人,我便是與他不死不休。而且,你覺得剛纔那個刀客,真的需要我出手嗎?”柳歸雁呵呵一笑,他打一開始就覺得楊清風不是個普通人了。
“你都知道他不是個普通刀客,爲何還要出手?”
“我只是看他被逼至那樣了還未說話,像是有難言之隱,便是幫了一下,若真要打起來,那些人還不夠看。就算是我與他交手,恐怕也撈不到好處。”
“我是不是聽錯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酒徒柳歸雁啊,隨便來個落魄刀客都能讓你這樣看待?”
“呵呵,少扯話題,居然又想給我找事情藉機逃跑,這是第兩百七十九次了,還好這次事情不大,不然不知道又得要幾天才能找到你。”
王檀聽到柳歸雁竟然連次數都記得這麼清楚,想起過去重重,不禁悲從中來,高聲哀求道:“柳兄,柳大哥,柳大爺,柳神仙!我求求你放過我了行不行?您追我三年足有三千裏路了吧,可有看到我輕薄過一個女子?您就行行好,去抓那些正在作案的小毛賊吧!可別再糾纏着我了。”
“少廢話,你之前是沒幹什麼,今年卻是追了那洞庭二十八星宿的洛紫煙足足有半年之久,你以爲我不清楚?”柳歸雁眉頭一橫,逼視着上氣不接下氣的王檀。
“好好好,您都清楚,您都明白,我要去喝點暖暖身子了,您老慢慢跟啊——”
王檀說走就走,一溜煙就消失在燈火昏暗的小巷深處。
柳歸雁微微一笑,縱身一躍,也消失在飛雪當中。
風雪比之傍晚時分更甚,楊清風卻是木然地在車頭趕馬,不時地拿起酒葫蘆喝上一口。
“大哥,這是往荊門去的路,你確定要走這條路嗎?”小果坐在車輿之內,疑惑的問着,他實在搞不明白,已經得罪了狂刀門,爲什麼楊清風還敢走這條路。
楊清風默然,他不想回答,本是要獨自趕路的,小果卻是執意要一道,無奈,便是不再管。至於前路是哪兒,都無所謂,他怕的是遇上麻煩,卻不是麻煩本身,現在已經遇上了,也自然是無所謂了。
聽不到楊清風的回答,小果覺着無趣,便是拉開門簾,朝外看去,正好看到了楊清風身側的長刀。
這長刀刀鞘並不特別,刀柄也是被白布裹住,整體看起來就是一把粗製濫造的劣質鐵刀。但讓小果感到奇怪的是,楊清風對着這把刀的時候卻是有着別樣的感情,不像是對着刀,也不像是對着珍寶,倒像是對着,親人。
好奇,他便是將手伸了過去,想要再觸摸一下這把讓楊清風在意的刀。
“啪!”
小果手剛要觸碰到刀身之時,便是被楊清風一把抓住,用力之大,竟是發出了脆響。
“啊啊啊——”
“你弄疼我了!”
小果大聲的喊叫着,淚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轉,在楊清風鬆手之後,他看到自己手腕之上下陷變紅的手印,不過片刻,那打轉的淚水便是如串在線上的珠子一般,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
“刀,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