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齊雲山莊內,遠遠的喧囂聲漸漸平靜,一切歸於平寂。
墨瑤早早地熄燈上了牀,卻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原本打算等齊衍應酬完了讓他帶着自己去看看孃親,可一直等到現在,也沒見到他的人影,倒是貼身侍從前來稟報,說是主子喝得多了些,明日再來。
也罷,就再等一天吧。來也來了,總是要見到孃親的。
屋內暖融如春,升騰着淡淡的金絲炭香,將冬末料峭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堵在了門外。
想到白日裴煜離去時的神情,墨瑤忍不住嘆息,眼光轉向帳外的細紗窗欞,影綽的月色下,那上面依稀倒映着幾片竹葉的碎影,一片霧蒙之色。
似有還無的蘭香襲來,帶着掩不住的睏倦,竟是漸漸地入了夢鄉。
淡藹的夜色下,一道黑色身影迅速閃過,如輕風掠過樹葉,瞬間不見,仿若錯覺。
黑衣男子熟稔地繞過苑前的陣法,飄然進了墨瑤房內。淡紫的幔帳下,傳來她均勻而柔軟的呼吸,那張清雅的面容近在咫尺,卻又讓他猶豫着不敢靠近。
其實想要靠近,卻又不能靠近。
下意識地伸出手,爲她理了理被子,指尖觸到她溫軟的臉頰時,如觸電般地收了回來。
晚膳時,孃親幾度欲言又止,雖然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可他卻覺得面前的膳食實在難以下嚥,只能忙忙的逃跑。
他已經儘量剋制自己不要去想她,以大業爲重,可是,當獨自逃回到房裏,沒有了她的笑靨,沒有了那抹熟悉的暖香,面對那個冰冷的屋子,他竟是如何也無法睡着。
有些東西,只有在失去的時候,纔會明白對自己有多重要。
清涼的夜風捲起一縷冰寒的空氣,將屋內的融暖打薄了一層,夾着些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庭院深深,夜寒露重。
剛剛步入房門,卻被兩道身影堪堪攔住。
“裴將軍來訪,怎麼也不派人通傳一聲?” 幽暗的月色下,一襲淺黃錦衣的齊衍站在門邊,脣角揚起一抹似有還無的笑容。
裴煜頓住腳步,抬頭看了眼齊衍,冷冷開口,“裴某來看自己妻子,有何不可?”
“妻子?”齊衍笑了笑,走近兩步,“瑤兒白天纔給在下看過那張和離書,御筆親題,將軍莫不是健忘了?”
“大綿律法,夫妻和離,須得夫家親筆同意,我並未見過那張和離書,即使是皇上所賜那又如何?” 裴煜黑眸眯起,聲音冷如冰峭,“齊公子,雖然我未能查出你的身份,但也知道你並非我大綿之人,看在你與瑤兒的淵源上,我懶得與你計較!我與瑤兒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齊衍愣了愣,脣角笑容卻更深,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身邊之人,淡聲道,“原來,裴將軍還真是個多情之人……只是,瑤兒畢竟是女兒家,這般夜入香閨,若是驚嚇到了她,怕是不好。”
“我不會在她清醒時出現在她面前,但我若是要來看她,怕是還沒人能阻止得了!”裴煜冷笑,這個男人,叫得倒是親切!
“裴將軍。”一直沉默的玄色身影忽然開口,聲音冷如冰霜,“墨四小姐如今已是漓國公主,更有漓皇欽賜夫家,不日將回朝完婚。”
極爲冷淡地掃了一眼呆怔中的裴煜,緩聲道,“所以,爲了公主也好,爲了將軍也好,還請自重。”
裴煜瞬時眸中閃過萬千情緒,最終化作一抹憤怒,厲聲道,“轉告漓皇,她一日爲我裴煜之妻,終身都是,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有那個能耐敢與裴某相爭!”
“是嗎?裴將軍的腿想必已然大好,可在此關鍵時候——”雲瀟目光掠過裴煜緊握的拳頭,語含深意,“卻爲了瑤兒深夜出府,怕是不太合適呢。”
裴煜心中一凜,目光探究地掃過雲瀟,沉默了許久,聲音暗沉了幾分,“雲家少主?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如不然,她在漓國的未婚夫婿便是你們兩人中的一位?”他希望,他的猜測是錯的。
雲瀟未語,只將眼光投向深幽的夜幕,那暗黑的樹影間,突然劃過一道急促的響箭,尖銳刺耳。
裴煜臉色微變,眸色更深了幾許。
“將軍不如在敝莊暫住一晚?”齊衍閒閒地開口,不論如何,他不願趁人之危,更不想讓裴煜與墨洵之間的恩怨,影響了墨瑤。若是裴煜因爲來看她而遭了墨洵的暗算,那墨瑤,怎麼能不內疚自責?
裴煜眸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從腰際的佩劍上解下了那個玉麒麟,大步邁入墨瑤的房中,擱在案上,悄然帶起門,縱身而去。
“我裴某豈是膽小怕死之人?總有一天,我會風光無限地來接她。”清涼的月色下,比空氣更冷的聲音隨微風晃過,幾近虛無。
齊衍與雲瀟相視一眼,皆未動身形。沉浸在美夢中的人,那份篤定和自信,是否該去打破?
“你說,誰會贏?”至裴煜身影走遠,齊衍拂了拂衣袖,眼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道緊閉的房門。
“與我何幹?那是你事情。”雲瀟眼底閃過一絲淺薄的冷意,淡淡地應聲,“師父就快來了。”
齊衍只覺得脊背上迅速爬起一陣寒涼,顫聲道,“原來,你也有重色輕友的時候。”
老狐狸已經派人來傳話,若是三個月內不能將墨瑤帶回國,他就要被拎回去做太子,可是,若是師父來了,公主醒來,當年之事揭曉,她們是否願意隨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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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許久沒有睡得這樣一個好覺,墨瑤醒來之時,只覺得通體舒泰,精神十足,暖暖的被子裏那股極淡的蘭香,沁入心脾的愜意。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後,磨磨蹭蹭地爬起了牀。
早膳是一份清淡的細粥,幾份清爽的小菜,再加上幾種她極爲鍾愛的點心。如此的細心體貼,倒讓墨瑤有幾份怔忡。
“瑤兒,爲兄尚未用過早膳呢。”剛提起筷子,齊衍便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大喇喇坐在對面,看着滿桌的菜搖頭晃腦,“不錯不錯,看上去真有胃口。”
也不容墨瑤開口,便提起筷子動口,邊喫邊狂點頭,似乎正在嘗着世間難有的美味。
墨瑤看得目瞪口呆,“這不是你吩咐他們備的嗎?怎地像沒喫過一樣?”
“你不知道,”齊衍喫得不亦樂乎,含糊其詞,“新來的廚子,特地爲你備的,我還沒試過他的手藝呢,湊來嚐嚐鮮。”
“那就讓他給你那備一份就是了。”墨瑤唏噓,堂堂一大皇子,怎麼喫相這般……慘不忍睹。
齊衍擺擺手,嘆氣,“你不知道,那廚子脾氣古怪,每天就做一份,再也不肯多做半點,瑤兒啊,這早膳看着簡單,裏面可加了不少珍藥,幫你調理身子,你可得多喫點。”
“恩,我也沾點光。”
墨瑤見他喫得比自己還歡快,忍不住笑了笑。也許,有個哥哥,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早膳用完,齊衍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言歸正傳,“瑤兒,我帶你去看公主罷?”
“好。”墨瑤點頭,有些迫不急待。
“師父到了,你們可要過去?”兩人剛走到門外,便碰到迎面走來的雲瀟,臉上銀色的面具在清晨的霜寒中,更顯幾分冷然。
冰寒的眸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齊衍,神色微頓,從袖中慢條斯理地摸出一塊白色絹帕,指了指他的嘴角,淡聲道,“師弟,看來早膳很對胃口。”
齊衍垂頭接過,心虛地瞄了一眼墨瑤,“是瑤兒拉着我用早膳的,她一個人喫,多無趣。”
“六十年的藜尾……”雲瀟的聲音有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
“咳,那個,瑤兒想見公主了,我們早點去,早點去。”齊衍忙打哈哈,溜得極快。師父居然已經到了,那老頭的腳程,還真是……
墨瑤聽得雲裏霧裏,難不成那頓早膳有什麼玄機?齊衍偷了他師兄的珍藏給大廚了?
“大皇兄,你做什麼了?”
“沒事沒事,”齊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心滿意足地揉了揉手裏的帕子,“師兄的寶貝,被我不小心喫到肚子裏去了,反正現在也吐不出來了。”
墨瑤同情地瞥了一眼雲瀟,卻見他眸子微微地眯了起來,一道極亮的冰芒閃過,很快消失不見。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雲瀟轉過身,冷酷的眉眼中,光亮柔和。
“呃,很好。”也罷,他們既不肯說,也懶得去管,這師兄弟兩人,明顯有宿仇,卻又似乎爲了什麼不得不湊在一起,還真是——冤家一對。
“對了,屋裏的薰香是什麼?聞着有點像姚蘭的味道,卻又不全然。”想到那股安心的味道,墨瑤忍不住問齊衍。
齊衍愣了一下,眼光看向雲瀟。墨瑤那屋子裏的東西,全是那傢伙親手準備,未讓外人插手,他又哪裏知道,想必,是花了些心思的。
“那是在下所配,聽師弟說你前些日子睡眠不好,便擅自作主用上了,看來公主並不嫌棄,那就好。”雲瀟掃了一眼齊衍,脣角輕輕揚起,似是極爲欣慰。
齊衍卻是倒退了幾步,湊到雲瀟面前,語氣不太肯定,“風蘭?”
見雲瀟幾不可見的點頭,不由仰天無語。果然,他就知道,這傢伙偏心,等見到師父,他非得告狀不可。
“瑤兒,那香你可喜歡?”齊衍不懷好意地眯了眯眼,問墨瑤。
墨瑤微微一笑,“那些日子,一直難以成眠,”低頭看了看左手的指環,輕嘆了口氣,“總算是熬過來了,昨個夜裏,睡得極好。”
“多謝雲公子,這般照顧,我……感激不盡。”
“無妨,公主的事,便是師弟的事,我自然會盡心盡力。”雲瀟頜首,眼光在墨瑤臉上梭巡片刻,淡淡道,“公主打算何時回漓國?”
墨瑤微微蹙眉,低頭凝向指間的指環,心裏無端蔓起一陣苦澀。身份,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身份,該怎麼辦?
見齊衍似乎也對此話題極爲在意,思忖了一會,坦言道,“我尊重孃親的意思,若是她想回漓國,我便陪她回去,安頓好她,我再離開。”
“離開?你去哪裏?”齊衍見雲瀟神色有異,忍不住開口。
“他疏忽我這麼多年,若真想補償,那就賠我一份安定的生活罷,不求錦衣玉食,只願清靜無擾。”墨瑤微笑,“他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何以爲父,何以爲漓皇?”
她語氣雖輕,卻極爲堅決,齊衍嘆氣,“唉,好不容易找到個好妹妹,比宮裏那些個爭寵奪勢的好多了,卻偏偏不喜榮華,不知日後是何人有福氣能得你一生相伴。”
墨瑤苦笑,眸底閃過一絲悲憐,“福氣?所謂身份,不過是聯合權勢的棋子罷了,就怕想娶我的,都是有所圖,而我想嫁的,卻終成了空。”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便是當繁華落盡,那人卻已無蹤可覓。”而她,只能守着那一抹似曾相識的暖香,黯然離去。
她的聲音輕如微風,卻極爲耐人尋味。
齊衍微微怔然,卻摸不透她話裏說的人,究竟是誰。
雲瀟低頭若有所思,默然未語。忽然,他驀地抬頭,眼神直直地凝向前方的一處拐角。
四名青衣侍衛儼然恭立,爲首一人青袍銀劍,五官蒼白,緊抿的脣角,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屬下吳名,見過公主。”男子長身玉立,長長的睫毛下,一雙點漆般的眸子裏熠熠閃耀,看上去極爲平凡的長相,卻無端地透着幾份雋雅飄逸的氣韻來。
墨瑤困惑地看向齊衍,“這是……”
齊衍閒閒地睨了一眼雲瀟,挑起一抹戲謔的笑,“你身邊現在沒有暗衛保護,我特地安排了他來給你做貼身侍衛。”
“貼身侍衛?”墨瑤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不錯,瑤兒。你可莫要小瞧他,他的身手,可不在我師兄之下。有他護着你,我可就放心了。”齊衍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眼見雲瀟微微握緊了袖中的雙拳,眸中閃過一道悠然的光芒。
妹妹啊妹妹,你要過太平日子,也得問問這兩位,他們可同意?特別是——眼前這位吳名,他若肯放了你,老狐狸那裏,或許還好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