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早，墨瑤剛剛梳洗好，早膳還沒來得及喫，就有兩名面無表情的金領侍衛候在了門前，說是莊主召見。

墨家的侍衛分金、銀、藍三等，不同等級領口上是不同顏色的絲線繡成的向日葵，花朵越多，則在此級別中的地位越高。

墨瑤看着那兩個侍衛領口上繡的滿滿的金色的向日葵，忍不住別過了臉，這墨非凡……實在是惡趣味，可憐了他身邊這些貼身的大男人，一個個帥帥的腦袋下面襯着滿滿的金色向日葵，真……耀眼。

“兩位大哥，可有用過早膳？”青花手裏端着一碗香噴噴的素菜粥經過，忍不住對着兩朵威武的向日葵多看了兩眼，心裏暗自嘀咕，這兩位，這次回來，咋又多了幾朵花，這級，升得還真是夠快的。

兩朵威武的向日葵鼻子動了動，惜字如金，“已用。”

青花撇嘴，她也不過就客氣一下而已，根本就沒他們的份，這兩爬這麼快的勢利小人，哪敢在外面亂喫東西？

莊主召喚，自然是隨叫隨到。

墨瑤理理衣襟，邁步出門，臨行前，又瞄了一眼桌上那碗素菜粥。

她沒什麼愛好，只是愛喫點素食而已，這墨非凡，爲什麼每次都在這種時候叫她？似乎看着她餓肚子是種享受……

瀚海閣。

不得不承認，墨非凡是個非常會享受的人。

整個山莊中最爲亮麗的景色都在這瀚海閣一隅，蒼天古樹，蔥鬱濃墨，湖水波光漣漪，煙嫋浩渺，宛若仙境。

每次走到這裏，墨瑤都忍不住駐足停留，這般空靈的景緻……可惜爲墨非凡獨享。

剛邁進房門，便見一道銀色的光芒直直地撞了過來，墨瑤身子一側，險險地避過，下意識的衣袖一揮，幾根鏽花針如急雨般從袖口飛了出去。

驚魂未定之際，又是兩道綠光射了過來，墨瑤閉眼，乾脆一動不動，這墨非凡，每次都來這招，真不嫌膩歪。

鼻尖前兩寸，兩支細小的綠色硃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清脆響亮。

“功夫退步了。”磁性悅耳的男性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給人十足的壓力感。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曠的寬大書桌邊，閃出一抹修長瘦削的墨色身影，眸如深潭冷月，膚如雪後凝霜，一頭及膝的烏髮簡單地用一根金色的緞帶束起，修長如玉的手指間，隱有銀色的光芒在閃耀。

男子手指輕叩書桌檯面，似笑非笑的攤開手掌，伸到她面前。

墨瑤從他手中拈起那幾枚銀色的繡花針放進袖中，垂下眼簾，柔婉乖順地行禮：“見過莊主。”

她這幾下繡花拳，不過是防身而已，也只有墨非凡這麼無聊的人，纔會每次來‘試’她的身手。

更何況，她現在沒喫早飯，好餓，能進步纔怪。

“瑤兒。”墨非凡似是不太滿意她的態度，轉身繞到她身邊站定，定定地凝視她半晌，道：“抬起頭來。”

墨瑤無奈，抬了抬眼簾，立時又垂了下去，柔柔地回應，“義父，你回來了。”

她不是不想去看他，只那張禍水般的臉，實在是……讓她很自卑。

即使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讓她恍了恍神。

一個男人，三十六歲看上去只有二十六歲，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當然，外貌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的手腕心計讓她根本無法捉摸……她根本不知道他下一刻鐘會玩什麼把戲。

“你想不想嫁給裴煜？”墨非凡眯起狹長的雙眸，薄薄的嘴脣彎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他很想，非常想，知道她的想法。

墨瑤對他那副看好戲的神情有點火大，此刻在她眼裏，那張漂亮的臉蛋變得有些扭曲，她被溫婉欺負了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幫她說過半句話，這個男人，似乎非常喜歡看她示弱的樣子，而她的身份……在這些面子上的事情上，只能示弱。

“我不想嫁給他。”墨瑤的視線在墨非凡袖口金色的蓮花紋上頓了頓，明確地表態。

墨非凡，一般穿着蓮花紋衣袍時，心情會比較好，希望這傢伙能發一次善心，她實在是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很滿意，只想過過平靜的日子，對於去做聖母改造裴煜那個心理缺失的小孩實在是沒什麼興致。

“你……”墨非凡怔了一下，幽黑深沉的眸子中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隨即燦然一笑，“你不想嫁給他，那就對了，我想你也不會覺得他比我好。”

“義父與他，無需相比。”墨瑤愕然，她雖然已經習慣了墨非凡的臭美和自以爲是，可是卻沒想到他會在她面前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他和裴煜比什麼？有啥可比性？

“原本我還以爲，當初你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未嘗沒有好感……”他自然不是要和裴煜比，他指的我，其實是墨家。

“我對脾氣壞的男人沒有興趣，對脾氣捉摸不定的男人更沒有想法。”墨瑤直截了當地堵住他的話，不着痕跡地退後兩步，倚在屏風邊，“所以，我寧願嫁給寶兒。”那個小呆羊，相信她還好相處些。

“脾氣捉摸不定？”墨非凡的笑僵在了臉上，她這幾個字倒像是在說他？“嫁給寶兒？”

墨瑤揚起笑臉，點點頭，“這不是你最樂於見成的嗎？”

墨非凡鳳眸一眯，笑得十分妖孽，“原來，我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而且，洵兒樣貌不遜於我，也不至委屈了你……”見墨瑤頭點得像雞啄米一般，心裏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可是，裴煜之事，不是那麼簡單，此事，也是我妹妹的意思。”

其實他一直想讓她嫁給墨洵的不是麼？怎麼突然會感覺不舒服呢？雖然他一直很喜歡逗她，可是，他對她並沒有別的意思，墨非凡看着眼前相處了多年的養女，忽然覺得有些困惑。

“不知瑤兒對當今天下局勢可清楚？”半晌，墨非凡開口又問了一句。

“略知一二。”墨瑤不由得深思起來，雖然她不過是墨家一名養女，可到底也是墨家之人，墨貴妃的意思……這位神祕的墨貴妃進宮多年，只誕下了一名公主，向來與中宮皇後關係交好，按理說，應該不會偏幫那賢妃之子四皇子一派……威遠將軍裴家與四皇子素來親厚……唯一的解釋，就是小傻子與太子一脈聯姻，而她這名無所謂的養女，則成了安撫四皇子一派的棋子……

可是，此事她總覺得有蹊蹺之處，安撫四皇子一派，完全可以將她嫁到四皇子那裏做個側妃，何至於要將她指給裴家？

“我要聽實話。”墨瑤抬頭迎上墨非凡有些躲閃的眼光，冷冷一笑，“裴煜性情乖戾，那裴府更是莫測之地，你這般處心積慮地派我嫁進去，到底有何目的？”

“她如今已是貴妃，行事又怎會處處與我先機？”墨非凡轉身繞到書桌旁的窗前站定，半陰半陰的光線裏，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

溫婉的手段，他懶得去和墨瑤說，既是與裴家聯姻，哪位墨家小姐，又有什麼關係？

第一次，墨瑤覺得他的面容是那般的嚴肅、遙遠，還有點冷漠。

她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這些年來，早已習慣了古代單調、枯躁的生活，也並不去在意一些所謂的名利權勢，但求茶香書墨度日而已，可是如今，她卻明顯感覺到了一些力不從心，她的淡泊無爭……反倒給了某些人藉機做文章的機會。

當年，她才八歲，一直相伴爲命的萍姨忽然病重，臨終前交給她一塊玉珏，囑託她去墨氏別院找墨非凡，原本，她沒打算去，因爲萍姨留下的銀兩足夠她度日，可是終究還是沒有忍下那份好奇之心，在冷風裏等了整整三天，才見到了正摟着一個女人出門的墨非凡。

若是當初沒有那般衝動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恐怕也不會陷入如今的這般境地罷？

她沒想到的是，墨非凡並沒有告訴她的身世，甚至視此爲禁忌，絕口不提，反倒是對那個玉珏之事，非常感興趣。

“你不會忘了當年對我的承諾吧？雖然，那一年我才八歲。”墨瑤眯起眼眸，脣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半塊玉珏，用得可還順手？”

墨非凡面色微變，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小丫頭，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你想要的生活……我會盡量滿足你。”

墨瑤微笑點頭，“那就好，我只想過我要的生活而已，所以，在我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生活之前，你也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當年，她若真是一位只有八歲心智的孩童，又豈能安然活到現在？對於一個讓這麼小的孩子在冷風中等了三天卻不管不顧的男人，她又豈可能全盤交底？

墨非凡有些氣結，這些年來，他最爲不甘的，就是他竟然無法控制住她……第一次見到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她，那雙清亮透徹的眸子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利落犀利、進退得宜的談吐更是讓他無法把她當一個小孩子對待。從未想到，無論商場還是政治上一向得心應手的他，竟會偏偏對這個小女子沒有一點辦法……他甚至狠心的對她在山莊內一切遭遇不聞不問，想着等到她喫夠了苦頭，總會向他妥協求饒吧？卻沒料到，一晃八年，她居然就這樣熬過來了，還似乎過得有滋有味……

現在他與她之間，似乎進入到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她要的生活，他暫時給不了，而他想要的東西，在他實現諾言之前，他也無法拿到……

原本，想讓她嫁給墨洵，成了墨家之人，那她自然會將他想要的給他，可是，那溫婉，竟然私下與墨貴妃將她的婚事給定了下來，固然，她們有她們的理由，可他卻無法不同意這樁婚事，因爲他想要的東西，實在是無法說出口，一旦說出，那東西也必將不再屬他……

“你與裴煜的婚事，貴妃已和皇上提過，皇上已經欣然應允，所以，這件婚事，已然沒有退路，”墨非凡緩緩開口，“貴妃的意思，是借你這裏查探裴府虛實，裴老將軍如今已辭官安養，那裴煜雖然腐腿，卻是襲了將軍之位……他生性多疑，皇後多番安排人手都無法接近他，所以，只有讓你嫁過去。”

墨瑤冷嗤一聲，這麼危險的事情，在他說來，竟是如此的輕描淡寫，先讓她嫁過去，看看虛實，反正也是個不值錢的養女，就是死了也無所謂……也難怪，溫婉急着把女兒嫁出去，是怕落了人的口舌，說她不捨得嫁自己的女兒罷？

“你放心，你的安全，我會派人保護的。”墨非凡安撫地補了一句。

“當年，你允諾我想要的生活，我除了玉珏的祕密之外，曾答應爲你做三件事，第一件，是做你的養女，這，就算是第二件，你記住，我只欠你一件了。”墨瑤眼底滑過一絲冷意，聲音仍是平淡如水，“蛇蠍心腸的，確實是女子居多。”後半句，她懶得說出來，他墨非凡，就屬於居少的男人之一，喫人不吐骨頭。

墨非凡凝視着墨瑤的側影，神情微微一滯：“瑤兒，墨家的一半，我已經交給了你，難道你就不能對我放下戒心？”每月他回莊的那幾天，說是回來陪溫婉，其實還不是主要和她研究墨氏的生意往來？當然，當初的設想，是想讓她幫墨洵當家，畢竟，他只有墨洵一個兒子，也只能指望這麼個未來的聰明媳婦，可誰想到，這溫婉和墨貴妃會從中插上一腳？

“此一半，彼一半。”墨瑤垂眸輕笑，他那些所謂的帳目……她若沒有前世的學識，亦不過能學會一些皮毛而已……他墨非凡，爲的不過是以後萬一生不齣兒子來繼承墨家吧？

不過，她覺得，這件事，一定將會是墨非凡非常後悔的事，因爲從今往後，她若真成了裴家的媳婦，將軍夫人，四皇子一脈的裴家少夫人……卻對墨家的生意瞭若指掌。

這件事，就沒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