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能禪師笑起來,滿眼都是笑意,似乎根本不在意林若南的冷嘲熱諷。
林若南道:“你不生氣?”
不待慶能禪師說話,林若南又自顧自道:“你是老和尚,自然不會動嗔念。”
慶能禪師道:“女施主說的也是事實,老和尚爲何要生氣,韓溪那孩子的確心思太重,所以不適合出家。”
林若南道:“不過我很喜歡你這個老和尚。”
慶能禪師笑道:“老和尚也很喜歡女施主的性格,只是女施主這樣的性情,日後恐怕會受不少苦難。”
林若南神色微微一黯,但隨即又恢復了神採,“無妨,我早已不懼。”
慶能禪師深深看了眼林若南,從懷中拿出一串佛珠,“你我有緣,可願收下老衲一串佛珠?”
林若南一看,這串佛珠看起來很普通,但卻有淡淡佛氣凝聚其中,林若南接了過來,一入手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念力,但念力之中又隱含了暗暗的殺氣。
林若南看向慶能禪師,慶能禪師道:“這念珠我已帶在身上逾六十年了,所以這佛珠也和老和尚心意想通了。”
林若南挑眼角看他道:“原來老和尚並不是真的心若止水。”
慶能禪師宣了聲佛號,道:“罪過,身雖老,但心未滅。”
林若南倒不以爲然道:“終究是人,我更喜歡這樣的禪師。”
兩人聊着天,林若南發現跟這個老和尚在一起,心情竟然出奇的平和,就像和母親和掌門師姐在一起時一樣,而且她對這個老和尚總有一種親切感,甚至還有一點依賴。而且這個老和尚對自己也真的太好太縱容了。
林若南忽然問道:“禪師,你以前是否見過我?”
慶能禪師笑卻沒答,林若南更加堅定心裏的疑惑,“我見過你?”
慶能禪師終於道:“老衲的確見過女施主,但女施主卻沒有見過我老衲。”
林若南立刻問:“什麼時候?”
慶能禪師道:“在你出生的時候。”
林若南只覺腦袋裏嗡的一聲,“是因爲我出生時發生了什麼怪事嗎?”
慶能禪師道:“女施主真的想知道?”
林若南聽慶能禪師這樣說,心頭那種不好的預感愈來愈重,他道:“不錯。”
慶能禪師輕輕嘆了口氣,“這件事女施主知道也好。”
林若南心頭的好奇心已經被全部吊起來了,她屏住呼吸,認真聽着。
慶能禪師道:“你出生那天,烏雲遮天蔽日,天劫天罰並臨,你爲了護住你以命祭蒼生。”
簡短幾句,林若南卻能知道當年的情況是多麼危急,慶能禪師道:“你母親在臨盆前讓你師姐找到老衲,老衲與你母親有過幾面之緣,便跟着你師姐去了雪山。”
林若南道:“爲什麼要請你去?”
慶能禪師道:“因爲她要欺天。”
林若南一怔,慶能禪師道:“你還不明白嗎?”
四目相對,林若南的表情不停的變幻,到最後只剩下震驚,她噌的站起身,“你胡說。”
慶能禪師雙掌合十道:“只是你自己不願意相信罷了。”
雖然慶能禪師什麼都沒說,但林若南卻都明白了,只是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其實她的母親在出生時就已經死了。
慶能禪師能渡妖,也能定魂,所以才能欺天,慶能禪師道:“因爲你母親算出你在九歲那天還會有一大劫,若不能平安度過就會魂飛魄散,所以她求我再爲她偷幾年壽數。”
林若南想起自己小時,九歲之前她的身體一直很弱,那年,那年她得了很重的病,但她並不知道,是事後聽母親和師姐說的,她才知道她昏睡了足足四十九天。九歲之後她的身體逐漸強壯起來,但是母親的身體卻越來越弱,兩年之後便香消玉殞了。
林若南眼淚慢慢盈滿眼眶,跌坐下來,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石桌。
慶能禪師道:“這世上有幾樣東西力量最大,母愛便是其一,原本你不該出生,你母親也該死在那日,可因爲這點母愛,她多撐了十餘年,不懼逆天改命,硬是保住了你的性命。”
林若南幽幽道:“我母親最後的日子過得很痛苦,五感俱失,七竅流血,體內經脈寸寸斷裂,就連狐尾也斷了。”
慶能禪師道:“那又如何,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她已經勝了,她盡全力保護了自己最想保護的人。”
林若南道:“禪師,我不能再自暴自棄的是不是?”
慶能禪師微笑道:“女施主的性命很寶貴,是被一直庇佑長大的。”
林若南想起母親死後的日子,江疏影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同喫同住同寢,有一次神之墓地風雲驟變,空中烏雲密佈雷聲轟鳴,江疏影帶着她留在洞天福地裏,因爲害怕她更躲進江疏影的懷裏,江疏影輕拍她的背脊,伴着極大的雷聲哄她入睡,那雷聲彷彿就在她耳邊炸裂一覺睡醒,雲散雷去,重現光明,她精神抖擻,江疏影卻疲憊不堪。
到了這時,謎底揭開,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全部湧上心頭,林若南終於明白自己是有多幸運。
心頭像是紮了無數根針,不致命,但綿綿密密的疼了起來。
許久之後,林若南才終於能夠說出話來,“禪師,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慶能禪師道:“冥冥中一切皆有因果,你我註定還要見上這一面。”
林若南也覺得慶能禪師說的很對,或許他們註定要見上這一面,從慶能禪師的口中,知道自己能活着有多不易,她真的沒有藉口再頹廢下去,這些日子雖然她表面上漸漸恢復,但內心卻一直消極疲憊,她的精神支柱都離她而去,除了對天道的恨意,再無其他支撐她走下去的依靠,可恨,總是會讓人心力交瘁。
林若南嘴角慢慢揚起,雖然帶着苦澀,但那種朝氣也漸漸回籠在她的眼角眉梢,帶着那麼多的愛,她必須要好好的活下去。
慶能禪師在看到林若南的瞬間就認出了她,當年爲了救下她,他欺天,後來也受到了天譴,他的壽元少了整整三十年,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年。
當年救下的那個孩子,也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現在竟然能再見到她,慶能禪師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
司徒慕早就看到慶能禪師在和林若南說話,也察覺出他們之間的氛圍有些微妙,他無心打擾她們,便直接在牀上躺了下來。
同善和同悟兩個小和尚便退了出去,回房中坐午課,沒一會韓溪也鑽了進來,司徒慕一看就笑起來,“你大師父看樣子和若南還有的聊,不如歇一會吧。”
韓溪嘆了口氣,不死心的又探頭看了看,纔在簡易牀上躺了下來,雙手掌心交疊在腦後,韓溪看着房梁道:“外面的世界太複雜,只有回到這裏,才能找回一點本心。”
司徒慕也閉眼道:“這裏的確是個能修養身心的好地方。”
韓溪道:“若不是我那師兄一直苦苦相逼,恐怕這裏也會成爲我的歸宿。”
司徒慕咧咧嘴,“算了吧,就你這滿腹花花腸子,能捨得下塵世三千繁華?”
韓溪也不辯解,隨口問道:“司徒兄你想起那位小蝶姑娘了嗎?”
每次聽到這個名字,司徒慕都莫名有種心悸感,司徒慕道:“我確定我不認識什麼小蝶。”
韓溪閉上眼,“那或許是上輩子的緣分。”
司徒慕心頭又是一動,隨口應和道:“或許吧。”
想到夢中那個身影,他也不僅有些疑惑,難道真的是上輩子的緣分?所以這輩子他纔會再去江陵?
司徒慕知道多想無益,經歷過那麼多生死,他以前很多心結都解開了,畢竟除了生死,真的再無大事,所以雖然疑惑,卻不會糾結不放,既然想不出結果,便也不再深想,睡得迷迷糊糊時,一個人影衝了進來,司徒慕一睜眼,就對上林若南的臉,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她捉住了,林若南給他搭了下脈,隨即就一臉嫌棄的放開。
司徒慕剛想問問,一粒藥丸就塞進了她嘴裏,林若南道:“不錯,身體比牛還健壯。”
司徒慕簡直哭笑不得,對林若南道:“那真是......多謝誇獎。”
林若南撇撇嘴,走了出去。
她一離開,一直假寐的韓溪就翻身起來,湊到門口去看了看又縮了回來,“竟然又和師父在一起了,怎麼有那麼多話聊。”
司徒慕聽韓溪拈酸喫醋的,忍不住笑道:“你和老人家都計較?”
韓溪道:“你是沒瞧見她對我那不耐煩的態度,司徒兄,我長得真的這麼招人厭嗎。”
司徒慕坐起身,拍拍韓溪的肩膀,“兄弟,有志者事竟成。”
韓溪道:“司徒兄說的不錯,這樣的絕色美人,性子肯定孤傲些。”
司徒慕只笑笑不說話,這樣的絕色美人,的確很適合韓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本以爲可以在寺廟裏過幾天安穩日子,卻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出了事,而這件事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寺廟的夜晚很安靜,這裏並沒有過午不食的傳統,只是喫的比較早,晚膳依舊是慶能禪師做的,喫完飯後天色還未全黑,慶能禪師就和同悟同善各自回房了。林若南見狀也回了房中,司徒慕倒是頗有雅興的沏了壺茶,坐在院中聽風賞月。
韓溪便也陪在司徒慕身旁,兩人望着皎潔的明月,默默喝着茶,都沒有開口說話,怕擾亂了這份難得的平靜。
耳畔是蟲鳴之聲,在這裏的寂靜中司徒慕難得的什麼都沒想,只是靜靜享受這一切,不得不說,西湖雖然美,但終於太過喧鬧,他更喜歡現在的感覺。
直到月上枝頭,飲完最後一杯茶,司徒慕才放下杯子起身回房,韓溪便也跟了上來,剛走到門口忽然就停住了腳步。
轉身和韓溪四目相對,韓溪的臉色也微微有了變化,司徒慕身形一動就竄到了慶能禪師的禪房外。
禪房內的燭火猶明,司徒慕低聲喚道:“慶能禪師。”一連喚了三聲也不見裏面有回應。
就在這時,晚一步到的韓溪直接大力推開門。
門被推開,裏面的情景讓兩人都大喫一驚,慶能禪師趴在桌上,雙臂垂下,一卷經書就落在他腳邊。
韓溪奔向慶能禪師,一把扶住他的雙臂,呼喊道:“師父。”
慶能禪師的身體還是軟和的,但呼吸卻已經停止了,韓溪整個人當場就呆住了,他直接跌坐在地,滿眼的不可置信。
不止韓溪,就連司徒慕也不敢相信,一個時辰前還在一起喫飯的人竟然就這麼消無聲息的走了。
韓溪回過神後一把抱住慶能禪師,眼淚不停往外流,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司徒慕搭住慶能禪師的脈搏,他雖然醫術不算精,但慶能禪師的確是壽終正寢。
韓溪盯着司徒慕,問:“怎麼樣?”
司徒慕道:“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傷,慶能禪師是圓寂了。”
韓溪一臉不相信,“不可能,師父身體一向健碩,怎麼可能好不徵兆就離開。”
司徒慕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快步走了出去,敲響林若南的房門,林若南已經睡下,但聽到聲音很快就起身打開房門,皺眉道:“出了什麼事?”
見司徒慕臉色很不好,又問:“怎麼了?”
司徒慕沉聲道:“慶能禪師圓寂了。”
林若南一怔,隨即快步走向慶能禪師的禪房,她走的極快,看剛走到門口,就停了下來。
司徒慕問:“怎麼不進去?”
林若南道:“這禪房裏佛氣太重,我進不去。”
司徒慕這纔想起林若南是妖身,而房中有佛牙舍利,想到佛牙舍利,司徒慕心頭一驚,快步走到韓溪身邊,對韓溪道:“快看看,佛牙舍利怎麼樣了?”
韓溪雖然傷心無比,但一聽司徒慕的話也明白過來,將慶能禪師小心翼翼的抱起放在牀上後便起身去找佛牙舍利。
裝着佛牙舍利的盒子依舊放在原處,韓溪忙打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