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輕紗揭過, 目光所及的那一頭,茂林邊上的巨木下, 一名身着交領襦裙的年輕婦人正抱着一隻白色毛髮的小獸低聲哭泣。
若不是她身上的襦裙是松綠色棉布,幾乎與其身後的林子融爲一體,大家還以爲是聽錯了。
衆人緩下腳步。
鐘鼎與唐昱、沈子瑾對望一眼,遲疑了一瞬:“這婦人突然出現, 恐防有詐,不如我們改道而行吧?”
柯晚賢頓時冷嗤:“我們是來歷練的, 不是來遊山玩水的。看見有問題就繞道, 還歷練什麼?乾脆回宗門養老得了。膽小如鼠。”
沈子瑾頓時惱了,張嘴就想頂回去, 唐昱眼疾手快拉住他,朝他搖搖頭。
鐘鼎卻不惱, 聽了柯晚賢這話反而一愣,思索片刻後他點點頭:“柯師弟說的對, 是我想岔了。”頓了頓,“那我們去問問是什麼情況吧?”
大家自然是無不可。
衆人再次舉步向前。
走近那婦人, 大家才發現她頭頂分外明顯的毛茸茸的白色獸耳, 以及裙襬下露出來的一小截白色尾巴。
這是即將徹底成丹的妖族。
再細看, 她懷裏抱着的, 是一隻白色皮毛、漂亮得不得了的小狐狸。
一行人靠近那狐妖, 及至其身前半丈遠才停下。近了,那狐妖低聲嗚咽更是惹人垂憐。
鐘鼎率先向前一步,拱手詢問:“這位……姑娘, 請問,可是有何難處?”
那狐妖一頓,彷如才聽見動靜一般抬起頭來——丹鳳眼,水蔥鼻,櫻桃小口,凝脂肌,道句絕世不爲過。
當其時,那美豔狐妖眼眶鼻尖泛紅、垂淚不止,讓人恨不得將其揉入懷中好好撫慰一番。
一行人頓時被攝住神魂,半天回不過神來。
唐昱畢竟不是直男,女人對他的吸引力並沒有那麼大,而且他也在前世看多了各種美人,自然很快就回過神來。他見諸位師兄弟,包括喜好男色的鐘鼎都恍如失了神一般,忙輕咳兩聲:“鍾師兄。”
衆人這才如夢初醒。
唐昱心下一突。
不等他細想,只見那狐妖抬手輕拭眼角淚水,低低柔柔道:“諸位仙家,我是居住在三十裏外林山崖下的白狐一族。我兒今日淘氣,竟跑入林中玩耍,誤食毒草,此刻已是命懸一線。可憐我兒……”她話語未竟,忍不住再次低泣出聲。
最爲心軟的範承平頓時不忍至極,忙忙詢問:“可否說說是何種毒草?說不定我們能幫上一二!”
狐妖兀自低頭垂淚:“我知道你們是外境人,你們幫不了我的。”她顫着手輕撫小狐狸的毛髮,“我兒中的是此境獨有的恙草毒,只有林子另一頭的赤月血蜂蜜纔可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赤月血蜂蜜?
沈子瑾詫異:“這不是我們要採的材料之一嗎?”
狐妖的話一出,鐘鼎反倒生了疑雲:“既然你知道如何能解,爲何還在此處逗留不去取藥?”
狐妖放下手,低聲解釋:“諸位有所不知。那赤月血蜂乃是羣聚而居,雖修爲不高,卻勝在數量太多。我孤身一人,又要照看我兒,如何能入其蜂巢取得蜂蜜?”溼潤的雙眸含煙攏霧,見之讓人心疼。
確實是這麼個理。
範承平略想了想,朝鐘鼎建議:“反正我們本就是要去取蜜,不如到時給這位姑娘勻一些止毒?”
那狐妖頓時臉現感激。
鐘鼎看看大夥,見大家都無反對之意,連那最是喜歡挑刺的柯晚賢也不多話,自然是點頭。他朝狐妖一拱手:“那就請姑娘給我們指指路,好讓我們快些取蜜歸來。”
狐妖略帶激動地把赤月血蜂的巢穴所在告訴他們,完了她感激地伏下上身:“感謝各位仙家的援手,若是能讓我兒恢復過來,我定當結草銜環。”
衆人自然紛紛道無需客氣。
事關小狐妖的性命,大家這回不再慢吞吞的行走,浮空術一起,齊齊往狐妖所指方向疾馳而去。
不多會兒,就穿過密林,來到狐妖所說的百花坡。
百花坡確實名副其實,坡上無一雜樹,遍佈各色花草。風過處,馨香撲鼻。
赤月血蜂的巢穴就在此坡側後方的山洞處。
赤月血蜂,顧名思義,就是類似蜜蜂的一種,修爲大都與煉氣期差不離,頭目類的約莫可達築基期。這種蜂地盤意識極強,喜好蜇人,蜇上就吸血,即便一隻吸的血量不大,一羣血蜂蜂擁而至,也是會死人的。
因赤月血蜂蜜是他們必須要採收的材料,進來之前,他們就聽嚴睿等人的意見,早早準備好了大量的狼煙草。
尋到赤月血蜂的巢穴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潛伏在下風處。爲防止待會趕出來的血蜂發現他們,還放出了一個小的匿蹤陣盤。
然後鐘鼎點燃狼煙草,沈子瑾唐昱從旁協助,運起風系術法,將煙氣送入血蜂巢穴內。
初時,只有小部分在洞穴外部來回巡邏的血蜂遲疑飛出,巴掌大小的身軀在洞口遲疑四探,不多會兒就被煙氣燻得倉皇出逃。
緊接着,煙氣越來越濃,越來越重。滾滾白煙連續不斷湧入洞穴。越來越多的血蜂從洞裏鑽出來,霎時半空中如烏雲密佈,鋪天蓋地的血蜂嗡嗡作響地四處逃竄。
這些不過是未開智的血蜂,狼煙一薰,能讓它們離開洞穴老半天。
過了好久,天空才慢慢顯露出原來顏色。
但是,並未見到任何一隻有略有靈智修爲的血蜂出現。
又過了片刻,柯晚賢不耐煩了:“這個點是不是都出去覓食了?”
鐘鼎搖頭:“不可能,赤月血蜂從來不會傾巢而出。”他凝神往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定然是知道我們埋伏在外頭,不敢輕舉妄動。”
柯晚賢嗤笑:“得了,別裝作很知道的樣子。誰不知道赤月血蜂修爲最高不過築基?且大多到築基中期就止步不前。”他手一揮,“看看我們,基本都在築基後期,不然就是大圓滿,何必畏懼這區區血蜂。”
話雖如此。鐘鼎皺眉:“若是等階高許多也就罷了。這血蜂不過略次我們一等,然其飛行速度之快,尾針之利,哪裏是我們比得過的?”傳聞中,血蜂的尾針可是能輕易蜇破築基巔峯的防禦的利器。
“而且,他們數量衆多,若是蜂擁而上,我們恐應付不來。”
柯晚賢不以爲然:“這小洞天每隔幾年就要開啓一次,哪個血蜂窩經得起這般折騰?再多也不至於多到哪兒去吧?說一千遍道一萬遍,還是你膽子小。”
“你——”旁邊的沈子瑾憤而握拳,鐘鼎連忙拉住他。
柯晚賢冷冷地掃過沈子瑾,以及唐昱、範承平,冷冷道:“既然你們害怕,我柯晚賢就大方點,先給你們探探路吧。”
鐘鼎果斷拒絕:“不可,柯師弟——”
可惜,未等他的話說完,柯晚賢就已經提劍躍出陣法,直奔山洞而去。
餘下衆人面面相覷,正猶豫不決——
“啊——”
一聲驚叫。
緊接着,適才躍進山洞的柯晚賢狼狽逃出,後面是一羣足有半人高、身體比水桶還要粗的大血蜂——這些,纔是真正開了智、踏入修行之列的赤月血蜂。
“不好!”鐘鼎大驚,“速速上前助陣。”
不等他說完,唐昱及沈子瑾幾人已率先躍出。
雞飛狗跳的滅蜂大戰持續了老半天,在衆人力竭之前,終於堪堪將其打下。險勝,且衆人身上多少帶着被血蜂蜇出的血洞。
這般狀況……鐘鼎自然是直接批評他:“柯師弟,你適才真是太過魯莽了。若是我們多等等,用狼煙將其一一引出,我們再逐個擊破,何至於如此狼狽?”
柯晚賢冷着臉反駁:“難不成你還指望狼煙能引出他們?”
“不試一試怎知不行?師兄們都提醒過我們,這個燻煙過程較長,考的就是耐心,你偏要——”
“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指不定早就——”
結果,不等柯晚賢的話說完,有幾人就忍不住,接連出口一起指責他。再看不出聲的幾人,臉上竟也是贊同居多。
柯晚賢的臉色登時很難看。但犯了衆怒,他也只得悻悻然不說話。
大家這纔不再追着他討伐。
一時間場面就安靜了下來,大家各自凝神運氣,爭取儘快恢復真元。
並沒有受傷的唐昱略歇了歇,就起身朝這些赤月血蜂走去。
“誒,你去幹嘛?”沈子瑾正打坐,感覺到身邊的唐昱起身,忙睜眼,“採蜜也不着急,你再歇會吧。”
唐昱頭也不回:“我先去把這些血蜂的針給收了。”
沈子瑾眨眨眼,與同樣疑惑不解的範承平對視一眼。收針?收來幹嘛?
不過衆人體力基本都消耗殆盡,加上血蜂已經消滅殆盡,暫時沒有安全問題,唐昱要去幹啥,他們也不管,只坐在原地打坐歇息,好好兒看着就成。
只見唐昱走到第一隻血蜂前,拽住血蜂一邊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翅膀,徒手就將半人高、比水桶還要粗上一倍的血蜂身子提了起來,另一手伸出,握住其尾部閃着利芒的尾針,用力往外一拔——
“嗞——”
一聲輕響,暗紅血液噴射而出,那根足有筷子粗細、閃着利芒的尾針就這麼被握在唐昱手中。
場面堪稱……兇殘。
衆人:……
唐昱沒管他們,“砰”地一聲扔下血蜂屍體,隨手甩去尾針上的血滴,再移至眼前打量片刻後,滿意地點點頭,將其收入臂環中,然後繼續朝下一隻血蜂走去。
範承平吶吶:“唐,唐昱,剛纔咱纔跟這些血蜂對戰了一下午,你怎麼似乎並不那麼疲憊……”甚至還稱得上……兇殘?
唐昱轉回頭,挑眉道:“比起老祖的訓練,適才的戰鬥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衆人:……突然想知道唐昱在老祖那裏過得是什麼日子。
人羣之後的柯晚賢咬了咬後牙槽。
鐘鼎翻了半天記憶也沒找出血蜂尾針的用法,只得厚着臉皮詢問:“唐昱,你收集這些蜂針有何用處?”
唐昱再度“嗞”地一聲拔出一根蜂針,扔下屍體,邊甩着蜂針邊答話:“蜂針這般粗長,回頭加上毒液……”他扭過頭,朝衆人露齒一笑,“不就是妥妥的上品武器嗎?金丹以下,誰與爭峯?”
衆人齊齊看向他手中筷子粗、半臂長、閃着銀光、猶如匕首大小的蜂針。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不對,確實很厲害,畢竟是能破築基巔峯的防禦的血蜂針呢。
可是,再瞅一眼這根從血蜂……菊花上……拔下來的……所謂武器……
怎麼感覺那麼掉價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月貓扔在我舊文上的手榴彈;
感謝麗姐的地雷;
感謝風吹幡動,是心動……、qingyi、緣溪驚夢、落花有意否、排排家的尤佳、凌栩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