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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放爲忍了。
鹿行吟動作很穩, 很細緻。他的手天生細長, 用老人家的話來說, 是富貴人家孩子的手。說不上爲什麼, 哪怕現在他這雙手有些粗糙, 在冬天凍了手,起皮裂口,但是隻要看他在燈下垂下眼, 微微側頭對着光校準位置的時候, 整個人都生出一種從容的貴氣來。
看他修東西,彷彿時間都能安靜下來。
顧放爲耐心排在隊伍後面等, 後面發覺鹿行吟這個宿捨實在是冷得過分——青墨七中依然遲遲沒有開始供暖,呆久了手腳冰涼, 顧放爲凍得受不了,跟裹着鹿行吟被子的那個兄弟打商量:“哥們你過去點,被子分我一半可以嗎?”
坐在鹿行吟牀上的人不動如山:“被子小,只夠一個人的。”
顧放爲:“……”
他又忍了。
半小時之後, 鹿行吟終於把前面的人解決完了, 坐在鹿行吟牀上的人也慢悠悠起身了——他一個人過來只是修一下折斷的傘,結果霸佔了鹿行吟的牀最長時間, 花了兩塊錢修好,還暗示鹿行吟, 想知道能不能拿走他一個滾軸小零件。
鹿行吟禮貌拒絕。
顧放爲忍了他很久了:“修好了就快走,磨磨唧唧的!”
“兇什麼兇,耽誤你搞基啊。”那人罵罵咧咧, “正道不走還翻窗……奇奇怪怪的。”
顧放爲還沒發作,鹿行吟卻笑了,他站了起來:“好了,你快回去吧,一會兒老師該查寢了。”
那人才悻悻地走了。
已經到了十二點過十分。
今天是週五,明天週六早上上完兩節課就放假——這兩節課基本是沒什麼人會聽的,躁動心思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料想鹿行吟也不會太急着睡覺,於是一邊冷得打哆嗦一邊打開揹包:“小計算器你看看。”
鹿行吟揮揮手,疲憊地揉了揉眼睛:“好,有什麼要看的?”
“這裏這裏,我目前爲止遇到的所有問題。”顧放爲眼睛一亮,樂顛顛地把小機器人抱了出來,動作非常輕柔地放在了他桌邊,“之前遇到的問題太多,硬件這邊我爲了運行,繞過了很多本來可以不用繞過的地方……”
鹿行吟看了一會兒,顧放爲筆記做得很隨意,各種中英文夾雜的簡寫。
他認真看了一遍,老實說:“看不懂。不知道。”
顧放爲:“我怎麼感覺你在敷衍我?”
他瞅着鹿行吟,鹿行吟也瞅着他。
半晌後,鹿行吟說:“你白天說的那些知識,我沒有學過。這些我看不懂。”
“看不懂沒關係。”顧放爲循循善誘,“我給你畫一下這個小機器人以前的版本,我們這個不會很難,我們主要還是做程序方向,只是必要的——或者說,你現在認爲的硬件部分,外殼部分,還需要一個人來進行調試修正。我們對這個東西的定位是生活助手,硬件控制我們來,基本機械可以你來,需求上是要越靈活、越小的好。等哥哥把書給你看,按照你這麼聰明,一定很快就能掌握。”
鹿行吟揉揉眼睛:“之後再說吧。”
看樣子顧放爲這些問題,也不是他立刻就能解決的。
顧放爲立刻捕捉到了他這點縱容和退讓的情緒,勾着嘴角說:“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鹿行吟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顧放爲直接默認他答應了,上手拍了拍他的頭:“好,不愧是我的小計算器!”
他把小機器人往鹿行吟懷裏一塞,隨後往後舒舒服服地往後倒在了他牀上:“就這麼簡單,好了,很晚了,睡吧。”
鹿行吟不動,還是瞅着他。
顧放爲歪頭:“怎麼啊,還不許哥哥在你這裏睡了?這可是你說的,爬上爬下的多危險,反正明天都放假了,查寢也查的不嚴,一塊兒睡唄。”
鹿行吟輕輕說:“你沒洗澡。”
顧放爲:“?”
鹿行吟蹲下去,把行李箱拖出來,在裏面找了備用毛巾,拿出來遞給他:“你先用這個。沐浴露在浴室,洗髮水在陽臺。我沒有給你的睡衣。”
確實,他的衣服顧放爲穿着都小,顧放爲倒是無所謂:“不穿也沒事,冬天穿睡衣睡才冷。”
鹿行吟瞥了瞥他,輕輕說:“隨你。”
顧放爲洗完出來,凍得連連吸氣,趕緊竄上來爬上牀。他身上帶着微涼的水汽,浸潤在肌膚上,這時候什麼氣息都沒有了,只剩下少年人獨有的薄荷香氣。
屋裏一片寂靜,顧放爲俯身去看,鹿行吟居然已經睡着了。
鹿行吟已經脫了他毛茸茸的睡衣,裏邊是夏日的體恤短褲,乾乾淨淨的充滿肥皁香。
宿舍牀就這麼窄,他貼着牆睡了,顧放爲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爬進去。
鹿行吟睡着的樣子像小動物,縮成一團,整個人脊背微弓,手抵在鼻尖,鬆鬆地籠着呼吸,看起來無辜又懵懂。
他在出租房的那個牀大,所以不用擠,到這裏卻完全不同了。顧放爲要想不從牀沿掉出去,只能往裏擠一擠,伸手抱住鹿行吟的肩膀。
鹿行吟不舒服地動了動。
外邊的走廊燈還沒滅,朦朦朧朧的,顧放爲能看見鹿行吟雪白瑩潤的臉。
他戳了戳他:“小計算器,就睡啦?”
鹿行吟沒動。
顧放爲繼續說:“明天放假呢,好不容易跟哥哥一起睡宿舍,按照習俗,不應該來聊一點——男人之間的話題嗎?”
他沒有讀過寄宿學校,哪怕在國外也都是每天正常回家,他對這種集體生活的認知一直都是美好的想象。
“嗯?小計算器,親弟弟,小鹿寶貝,這才幾點,就睡了——”
鹿行吟突然睜開眼,爬起來揉了揉眼睛,一臉朦朧地看了看他。
顧放爲躺在他身邊,眼睛眨巴眨巴。
不知道爲什麼,鹿行吟迷濛抬起眼的這一瞬間,他感覺心底有什麼東西跟着被撩了一下,好像這睏倦的一眼裏特別的乖,特別的……好看。
鹿行吟深吸一口氣——伸手開始抽枕頭。顧放爲壓着,他用不到這個勁兒,只能努力慢慢地抽出來。
顧放爲叫起來:“哎哎哎寶貝你幹什麼,怎麼枕頭都不讓我枕呢——”
鹿行吟把枕頭從他腦袋底下抽出來,睏倦地抱着,要從他身上爬出去:“我去找陳圓圓一起睡。”
顧放爲趕緊把他抱回來:“我錯了我錯了,好好睡,乖啊。”
他終於不說話了,鹿行吟被他扣着腰背拉在懷裏,爬了幾下沒爬走,被顧放爲反過來壓着扣在了懷裏。
顧放爲得到了白白軟軟的人體抱枕,舒服了:“好了不要動,晚安。”
鹿行吟困極了,也懶得理他,就這樣睡着了。
第二天鹿行吟醒來時,感覺到顧放爲在他頭頂玩他的髮旋,指尖輕輕勾過他的髮絲,撥來撥去。
鹿行吟動了動,顧放爲懶洋洋地說:“醒了?”
但是這一動,卻讓鹿行吟發現了什麼事。
呼吸相抵,頭頸相貼,感受到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先一怔,隨後整個人一僵,隨即渾身上下彷彿被火燒灼了一下,整個熱了起來。
顧放爲壞笑道:“怎麼了?”
鹿行吟整個人被他裹在懷裏,擠得緊緊的,肌膚貼着肌膚,指尖扣着脊背,溫熱投入,激得人心臟狂跳起來,彷彿被浸入熱水中抖了一個來回。
顧放爲看他耳尖紅了,還是那樣笑着:“怎麼了,就男生正常反應啊,你沒有過嗎,小計算器?”
鹿行吟不吭聲,又想往外爬,被他一把捉回來繼續摁着,慢條斯理地問:“有沒有?”
鹿行吟靜了一會兒,凝視着他的眼睛,片刻後小聲說:“……有。”
他這麼坦率,顧放爲反而愣了一下。
鹿行吟身上軟軟的,瀰漫着肥皁香氣,顧放爲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突然覺得喉嚨有一些乾渴,連帶着他自己——隱隱的酥麻爬上脊背。
他嚥了一口口水,像是被過了電一樣,瞬間鬆了手,把鹿行吟丟到一邊,用被子埋了起來,心跳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點亂。
鹿行吟“啪嗒”陷進柔軟的被子裏,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爬起來,回頭又看了看他。
顧放爲趕緊扯起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猶如一個警惕的黃花大閨女:“幹什麼?”
鹿行吟歎了一口氣:“我先去教室了。”
說着,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紅,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自己,解決一下。”
說完,他飛快地下牀去了洗手間,迅速刷牙洗臉後直接抄起書包,出門了。他的背影細瘦清雋,透着一點稚嫩的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