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的家書抵達京城時,時值臘月。
彼時賈母房中珠圍翠繞,一片歡聲笑語,獨惜春不在,聞得賈政來了書信,除了賈母和邢夫人仍舊坐着,餘者都站起身,等賈母接了書信才都各自坐下。
賈政送了一匣子書信,因不知信中所述,賈母只揀請安之帖命寶玉開念,餘下有關家書事務等信,有給賈母的,也有給王夫人的,也有給寶玉的,也有問候府中諸事的,賈母叫寶玉分揀出來遞給各人,自己則吩咐琥珀拿了眼鏡過來戴上。
拆開一閱,看到賈政說史鼐意欲將湘雲許配給寶玉一事,賈母眼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滿腹喜悅,然後掩下來,不動聲色地對王夫人道:“看看你家老爺跟你說了些什麼。”
王夫人打開書信一開,眉頭微微一皺。
賈母對鳳姐道:“帶你妹妹們去園子裏看梅花開得好不好,若好,就問妙玉要一枝插瓶。”
鳳姐聞聲會意,料想是史家消息來了,偏生去史家的人尚未回來,不知如何了,想到這裏,忙招呼諸姊妹出去。邢夫人和薛姨媽見狀,都起身笑說院中有事,各自告辭,不料賈母卻道:“說的是些家務事,姨太太和大太太也留下來聽聽,好一塊商議商議。”
聽了這句話,薛姨媽和邢夫人坐回原處。
屋裏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七七八八,除自己四人外,只剩鴛鴦琥珀等丫鬟,賈母擺手叫諸丫鬟都退下去,王夫人見狀,也叫玉釧兒等跟着一起。
過了良久,賈母才緩緩開口道:“你老爺在信裏說的事兒,你怎麼看?”
王夫人起身垂首,沉默不語。
見到王夫人這般模樣,薛姨媽便知道信中定然不是好消息,至於邢夫人則心生好奇,含笑開口道:“二老爺在家書中說了什麼?”
賈母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款款地道:“雲丫頭他叔叔就任的地方距離二老爺不遠,前些日子給二老爺通了一回書信,想着兩家是老親,來往向來親密,寶哥兒雲丫頭都是在我跟前長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想把雲丫頭許給寶玉,二老爺來信詢問我的意思。”
薛姨媽目光一凝,心中翻滾,面色卻依舊沉穩異常,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邢夫人沒聽鳳姐夫妻說起此事,故不知底細,聞聽此言,不由得看了薛姨媽一眼,她沒記錯的話,薛姨媽相中邢岫煙做侄媳婦,就是希望自己贊同金玉良緣,這個時候史家忽然提出要將史湘雲許配給寶玉,瞧着賈母的意思是十分樂意,金玉良緣傳了這麼些年,難道竟真的叫史湘雲取而代之不成?雖說她清楚史湘雲嫁給寶玉給大房帶來的好處更多,但是寶釵和湘雲兩女的爲人處世,她仍然覺得寶釵更會做人。
想到這裏,邢夫人笑道:“竟有此事?乍一聽倒是喜事一樁,只是不知二老爺二太太怎麼一個打算,老太太又是怎麼打算。”
王夫人接口道:“說一句不怕大嫂笑話的話,我自然是不樂意的。”
賈母目光微沉,口內卻道:“這是什麼緣故?正如鳳丫頭八月裏說的,根基配不上?門第配不上?還是人物傢俬配不上?咱們一個榮國公府,一個保齡侯府,竟是極相配。依我從書信裏看來,你們老爺心裏也是很願意。”
王夫人沉聲道:“史大姑娘乃是侯府千金,何等的金尊玉貴,頭兩回議親都是公侯伯府襲爵的長公子,只有寶玉配她不上的,哪有史大姑娘配不上寶玉的道理?”
邢夫人端起茶碗,一面喫茶,一面聽她們婆媳交鋒,偶爾再看薛姨媽一眼,暗暗佩服。
面對阻止金玉良緣的大事,又這般突如其來,薛姨媽始終都沉得住氣,臉上泛着淡淡的笑意,側耳傾聽賈母和王夫人說話,眼神裏透着關切之意。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既然不是根基門第人物傢俬,你又哪裏不滿意了?難得雲兒他叔叔開口,想來早在心裏盤算許久了,覺得兩家相當才寫信與你老爺,原是興沖沖的滿懷喜悅,你呼喇吧喇地澆一盆冷水,叫你老爺如何做人?”
王夫人道:“寶玉年紀還小,舊年老太太不是說了,有一個和尚說寶玉命裏不該早娶,他一個爺們晚些成親倒不妨,若是耽誤了史大姑孃的終身大事可就是罪過了。”
賈母聽了,頓時不知用什麼話來反駁。
這句話確實是賈母說的,無非是想着寶玉比寶釵小兩歲,可以晚幾年議親,而寶釵到底年紀大了,理應等不了那麼幾年纔是,誰知這一二年來,薛家始終不給寶釵說親,哪怕自己詢問寶琴的年庚八字,他們也不改初衷。
王夫人又道:“況且,娘娘素日最喜寶玉,常常掛念着寶玉,早說了寶玉的親事須得娘娘過目,我和老爺豈能越過娘娘答應保齡侯爺的許親?”
薛姨媽忽然起身笑道:“蟠兒昨天說今兒問我要銀子打點生意,竟是不能陪老太太了。”
賈母忙笑道:“姨太太不急的話就略坐坐,我還有一件事勞煩姨太太。春天裏我給姨太太加的蝌兒和邢大姑娘作保山,如今到寶玉身上,我思來想去,找不到好媒人,想請姨太太給寶玉作保山,豈不是四角俱全?”
薛姨媽也笑道:“實在是急得很,家裏生意耽誤不得,動輒就是幾萬銀子,蟠兒性子又不好,我回去晚了,不知道他在家裏怎麼鬧呢。”
賈母挽留不得,只得吩咐王夫人先送她妹妹。
姊妹二人踏出房門,一言不發,直至出了院門,將近二門,王夫人才挽着妹妹的手,低聲道:“妹妹不必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爺拿不定主意來問,就是老爺自己也顧忌娘孃的旨意方不敢擅自做主。有我呢,必不叫寶丫頭喫虧。”
薛姨媽微微一嘆,拍拍王夫人的手背,悄聲回道:“姐姐,我心裏都明白,就是讓姐姐爲難了,姐姐的處境真真是四面楚歌,我瞧着格外心疼姐姐。”
王夫人嘴角一撇,泛着絲絲冷笑。
薛姨媽眼圈兒一紅,他們兩家聯姻,怎麼就如此多災多難?
送薛姨媽出了二門,王夫人方道:“爲了寶玉,我什麼不能忍?憑是誰,都不能搶了我寶玉的天賜良緣。妹妹只管放心,我有好些話回老太太。”
回到賈母上房,王夫人見賈母坐在上首,邢夫人坐在下首,婆媳二人不知在說什麼,喜笑顏開,她掩下萬般心思,笑着上前回稟說已經將薛姨媽送出門了,等賈母說知道了,方坐在下面,靜聽婆媳二人繼續方纔的言語,卻是在說鳳姐的兒子。
賈赦回來後不久就給孫子起了名字,名喚賈萱。
邢夫人正笑道:“萱哥兒已經八個月大了,坐得穩穩當當,爬得也飛快,若不是這時穿得厚實,早就滿炕爬來爬去叫人找不到了。他還常常去搶他姐姐的稀粥喫,不給就哭得震天響,有一回在我屋裏這麼着,把老爺心疼得什麼似的。問過太醫,說半歲後就能喫這些稀粥肉糜了,璉兒兩口子纔敢喂他喫些,倒比先前胖了。”
賈母感嘆道:“好,這樣纔好,人丁興旺,是大家氣象。我到了這把年紀,不盼什麼,就盼着嚥氣前能抱上寶玉家的重孫子,見了你公公也有交代了。”
說完,衝王夫人道:“方纔姨太太在,不好說,這會子,我就直說了。”
王夫人才坐下沒一會,聽到這句話,站起垂手。
賈母道:“按理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該插手寶玉的婚事,偏生他打小兒就在我房裏養了這麼大,我愛得跟命根子似的,豈能不聞不問?我原想着一時半會沒有極好的人選,就由着你們胡鬧。如今天降良緣,哪裏還能因幾句戲言就結姻親?不說別的,你挑的人家能幫襯寶玉什麼?幫他打點仕途?替他解決難事兒?就憑寶丫頭的那個哥哥,自己不惹是生非就已經很好了,哪裏能撐得起薛家?哪裏幫得了寶玉?”
她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又繼續道:“我老了,未免糊塗些,可是我再糊塗都知道妻族的要緊,你是寶玉的親孃,你就不想替寶玉找個有助力的妻族?你也知道寶玉在讀書上沒有大才,縱使他從小的造化大,也難說一時半會就能金榜題名位極人臣。我孃家在京城裏的勢力比剛到京城的薛家如何?雲兒她叔叔過一二年回京,指不定還得往上升一升。雲丫頭常常隨她嬸孃出門應酬,認識的達官顯貴極多,又比寶丫頭如何?”
王夫人心中冷笑,說了這麼些話,怎麼都挑寶釵的不是?怎麼不說史湘雲連說兩門親事都被退了?怎麼不說史湘雲襁褓之中喪父母?怎麼不說史湘云爲人處世都不如寶釵?這樣的丫頭,哪裏能說給寶玉,連寶釵一零兒都不如。
想借史家之勢彈壓自己答應?難道他們上頭就沒有貴妃娘娘做主?雖不知史家怎麼突然寫信給賈政,但王夫人心裏愈加不喜湘雲了。
因此,無論賈母怎麼說,王夫人就是不肯鬆口,低眉順眼叫賈母挑不出一絲錯兒。
被賈母催得急了,王夫人緩緩地說道:“此事須得問過娘娘,老爺和我雖然是寶玉的父母,但事關寶玉的終身大事,我們也不能擅自做主。”
賈母費了好一番脣舌,始終說不動王夫人,索性道:“你這樣,叫你老爺怎麼回史家?”
王夫人卻是胸有成竹地道:“急什麼?方纔已說了,寶玉命裏不該早娶,等史家侯爺和夫人任滿回京後咱們再商議豈不妥當?橫豎便是此時通過書信定下來了,也是一點兒禮數都沒有,不能當真。等給老爺回信時,就請老爺這麼回覆史家。”
精明如史鼐夫婦,得到這樣的回信便該知道自己家不答應這門親事了,若是繼續糾纏下去彼此都不好看。王夫人心裏想着,口裏道:“等明日進宮請安,回來再給老爺寫信。”
趁勢告退,說要給元春準備東西。
邢夫人聽得心滿意足,跟着離開,腳下一轉,去鳳姐院裏看望孫子,順便與兒媳笑談。
賈母靜靜地盯着門簾子看了半晌,見鴛鴦等人魚貫而入,想了想,道:“珍珠,去叫林姑娘來,拿上筆墨紙硯,就說叫她替我寫封信。”
玻璃答應一聲,出去片刻,叫了黛玉過來。
賈母道:“玉兒來,你坐下,叫鴛鴦研墨汁兒,我說你寫,給你舅舅回信。”
黛玉只得坐在案前,鋪紙提筆,按照賈母之言寫在紙上,無非是她覺得湘雲和寶玉婚事極好極妥當、聞之此喜老懷大慰並羅列聯姻後的種種好處等語。寫到這裏,黛玉立時明白賈政書信中的內容了,竟是史鼐寫信給賈政意欲將湘雲許給寶玉所致。
她一面寫,一面輕輕嘆息,真不知此事到底是寶玉的幸,還是寶玉的不幸,一個個都只顧着自己,哪有一人問過寶玉願意不願意?
祖孫二人這邊如此,那邊王夫人打點東西,次日一早就進宮去了。
這日是臘月十二,王夫人不在家中,家中亦是十分忙碌,賈珍起身,拜過宗祠,又來辭拜賈母等人,然惦記着寶玉的親事,賈母等人都不曾放在放在心上,族中人送他至灑淚亭,賈蓉則送出三天三夜方回,此係後話。
因賈母和王夫人都未能說服對方,風聞此信的主子們都不敢生事,各自在屋裏歇息,黛玉徑自去尋惜春,不願理會湘雲和寶釵之爭。
卻說見到富貴依舊風采依然的元春,王夫人忍不住淌眼抹淚,敘過寒溫後,便對元春抱怨起昨日之事,絮絮叨叨地道:“哪裏是寶丫頭不好?分明是雲丫頭不好,沒人家相看了,纔想起寶玉來,從前沒說親時,怎麼就不提親事?被人退了兩回親,就想起來了?我就知道,老太太不想讓寶玉媳婦和我一條心,變着法兒拿捏寶玉的婚事。”
元春默默聽完,頷首道:“母親別急,我心裏有數。就按母親說的給父親回信,倘若不好回絕保齡侯爺,就說等保齡侯爺任滿回京後再說。”史鼐既寫信給賈政,怕是不好回絕,唯有拖延至他們不能繼續耽擱下去,湘雲婚事不急,底下幾個姊妹總是急的。
王夫人喜道:“娘孃的意思是回絕了?”
元春笑道:“正是。雖然雲丫頭的根基門第確實比寶丫頭強,但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裏需要看這些?哪怕家裏窮,多給幾兩銀子就是了,總要給寶玉說一個賢良淑惠的媳婦,像雲丫頭這樣的爲人處世性情品格萬萬不可,比林妹妹都不如,何況寶丫頭。”
王夫人跟着笑道:“正是,林姑娘小時候在咱們家和寶玉頑得好,哪怕時常刻薄寶丫頭呢,言談舉止都比雲丫頭強百倍。”
出宮回府,按此回信,連同賈母的一同送出去。
賈政接到書信後,先站起身,雙手接過賈母的書信拆開,看完,又坐下看王夫人的,雖然妻母二人有所紛爭,但是該怎麼回覆史鼐,他已有了主意。
之前,他亦左右爲難。
寶玉之妻人選爲誰,他向來不留心,但卻看重湘雲,不料賈母雖同意,元春卻不肯,君爲臣綱,饒是賈政已有意動也不得不遵從元春的吩咐。
在送信回京之前,史鼐致信給賈政沒幾日就收到了賈政的書信,見他信中說須得回京請問賢德妃和賈母,自己不敢擅自做主,史鼐覺得略有不妙,賈母必然同意這門親事,只是那賈元春一向重視金玉良緣,瞧着賈政也不是不通世故的人。
接到賈政第二封信,史鼐嘆了一口氣,將內容說與妻子知道。
史鼐夫人冷笑道:“他們倒真是打的好主意。不知道賈家送禮的人和咱們的人到京城了沒有,我叫咱們的人請了南安太妃來說合。”
史鼐屈指一算,道:“早該到了,就不知結果如何,但願此事順利。”其實他倒不是爲湘雲費心,湘雲做的那些事早叫他心冷了,只是湘雲親事不定,下面的兒女們就不好說親,免得外人說自己家長幼不分,又或者說自己家有什麼毛病,才致使湘雲遲遲沒有人家。
賈母和王夫人的書信送出去不久,送禮的下人和史家的婆子就到京城了。
後者則兵分兩路,一路去賈家送回禮見賈母,一路去南安王府送禮,找上了南安太妃,說明來意。南安太妃和湘雲最熟,護着湘雲好幾回,接到史鼐夫人之意,次日便即登門。
不料,即使是南安太妃親自出馬,依舊是無功而返。
湘雲得知後,目露一絲悽然。
不管他們如何交鋒,如何算計,黛玉倒是清清靜靜地過日子,正在看衛若蘭打發人送來的東西,其中有着極平整的玻璃,透明如水,和時下的玻璃不同,按窗紙的尺寸劃開,裝在窗戶上面取代窗紙或是原先的玻璃,不必推窗便可看到窗外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