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風大酒店就位於省衛生廳的旁邊。這次所有開會的人都住在這個酒店裏面。
在這個地方就沒有了在地方上的那種尊貴,因爲我的住宿是被別人安排好了的。當然,我可以另外找地方住。我相信其他市的副市長們,還有那些副縣長都會這樣做的。但是我不願意。因爲我現在必須低調。
我看了會議的議程,發現這次會議只是一種形式而已,其實就是今年的衛生工作總結大會。我和所有參會的地方人員也就是坐在那裏聽一場報告會罷了。這樣的會議很輕鬆,但是很無聊。
再無聊都得參加。如果會場裏面沒有我們這些人坐着,主席臺上面的人豈不更加的無聊?
明天纔開會。我決定今天晚上約冉旭東喝點酒,還有白軍。柳眉我是不準備叫了,因爲我覺得她晚上肯定會帶孩子。非非是她的女兒了,我雖然很想去看自己的那個女兒,但是我覺得不是很恰當。人生的痛苦不過於此,知道她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卻不能時常相見。
沒有人知道我的這種痛苦,我只能獨自承受。而且還必須在別人面前裝作成一付無所謂的樣子。
給冉旭東打了一個電話,我邀請他晚上一起喫飯,並讓他叫上白軍。“我在省裏開會。晚上我們一起聚聚。我們很久不見了,得好好喝幾杯。”我在電話上對他說。
他滿口答應。我隨即告訴了他地點,“快點啊,我馬上就要去了。”我催促他說。
“我很快的。我自己開車來。”他說。
我急忙道:“你還是別開車的好,喝酒了開車容易出事情。你是警察,得自覺遵守交通規則。這樣吧,我讓我的駕駛員來接你們。”
“不用了,我們打車吧。呵呵!凌大哥,我發現你現在變得越來越像領導了。我知道的,你以前可是經常酒後駕車啊。”
我“哈哈”大笑。
從房間往外面走,下電梯到酒店的大廳。猛然間,我看見一個人正對着我走過來,她看到我的時候也忽然怔住了。
是曹小月。我停住了腳步看着她,她也正在看着我。
我看着她,發現她憔悴了許多。不過卻依然漂亮。
“你好。”我讓自己複雜的心情平靜下來,我對着她說了一聲。當我把“你好”兩個字說出口了以後才發現自己現在對她竟然是那麼的陌生。
“你好。”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也來開這個會?”我問道,心裏有些好奇。因爲她是副書記,這個會似乎應該是她們那裏的分管副縣長來參加的。
“我們縣的分管副縣長出國去了,我在縣委這邊分管衛生工作。所以我就來開這會了。”她回答說。
“這樣啊。”我朝她點頭,心裏不住地在想怎麼對她說下面的話。不過這時候我卻聽到她在問我:“孩子還好吧?”
我一愣,不知道她指的是誰,不過她後面的話讓我即刻明白了,“我想去看看非非。”
“你知道柳警官的電話嗎?要不我給你。”我說着就去手機上翻柳眉的電話號碼。
“海亮,我們一起去看她好嗎?她已經夠可憐了。我們是她的父母,我們應該一起去看她的。”她說。
我心裏的火氣在騰騰地往上冒,心想你還好意思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我隨即又一想:你自己不也是那樣嗎?
“好吧,我來找時間。”我說,“我還有點事情。我約了幾個朋友喫飯。我先走了,我聯繫好了柳眉就給你打電話吧。”
“你又是去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吧?今天你又約了哪些女人啊?”她忽然沉下臉來問我。
我心裏的火氣再也無法壓制,“曹書記,你管得也太寬了吧?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來管我?”
我說完就往外面走去。我想象中的怒吼聲卻並沒有在我身後響起。從酒店大門玻璃裏面我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她仍然站在那裏。
我忽然覺得心裏有些不忍,我轉身去對她說道:“走吧,跟我一塊去喫飯。我讓柳眉將孩子抱來。”說完後我再次轉身朝酒店的大門外走去。來不來就隨便你了吧。我心裏想道。
進出酒店的人很多,我聽不出自己身後的腳步聲哪個是屬於曹小月的。抑或是她並沒有跟上來?
小凌已經將車開到了酒店的大門處,我走到副駕旁、轉身去看……我實在忍不住轉身去看曹小月是否跟了出來。
沒有。他她仍然站在酒店大廳的中央,不過她已經轉身,她在看着我。許多人在她的身邊來來往往,她矗立在那裏,看上去很彷徨無計的樣子。
我隔着酒店大門的玻璃看着她沒有說話。我沒有上車,我一直站在我的座駕旁。我給她的信號很明確……我在等你呢。
她轉身了,在朝着酒店裏面走去。她還是那麼倔強。我在心裏暗暗地嘆息。
打開車門然後坐了上去,“走吧。”我對小凌說,隨即去拉車門,可是我猛然間卻發現她正在朝外面跑來!
“等等!”汽車已經在開始緩緩地滑動,我急忙招呼小凌道。
我本來準備下車去給她打開車門的,但是我想了想、忍住了。我看着她上了車的後座。“走吧。”我對小凌說。
“凌海亮,我發現你現在挺得意的。當了副市長了,了不得了啊!”我聽到她在後面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種嘲諷的味道。
“小月,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同學吧?何必這樣呢?我今天可不想和你吵架。”我說。
“好,不吵。”她說,“我這人脾氣有時候不大好,你是知道的。凌市長,你可要大人大量啊。”
我苦笑道:“小月,你就別諷刺我了。我們先不說這個,我馬上給柳眉打電話。”我說完就開始朝柳眉撥打過去。
曹小月今天特別的聽話,她果然不再說話了。
“柳眉,我今天約了你們家旭東出來喫飯,你知道吧?”電話通了後我問道。
“知道。雖然你沒叫我,但是我仍然是要來的。海亮,我纔不管你多大的官呢,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哥們。凡是你請客我都要來的。”她在電話裏面笑着說。
我急忙道:“我請旭東的目的就是讓他叫上你啊?”
“算了吧。你這人怎麼變得假惺惺的了?”她不悅地道。
“你把非非抱來吧,她媽媽現在和我一塊呢。她想看看孩子。”我隨即說道。
“本來我就準備抱她來的。凌大哥,我知道你的想法。不過我告訴你啊,你千萬別那樣去想,非非畢竟是你的親骨肉。”她說道。
我很是感動。
“感動了吧?”我聽到電話裏面柳眉在笑道,“我有時候自己都爲自己這種偉大的情懷所感動的。”
我“哈哈”大笑,“柳眉,我發現你比以前可愛多了。不過你說得對,我真的很感動的。”
她也笑了,“凌大哥,你怎麼說話的呢。我以前不可愛嗎?你的意思是說我年輕的時候不可愛,現在老了反而可愛了?那不成了妖精了嗎?”
我“呵呵”笑着,“你快點回去將孩子帶來吧。我可馬上要到喫飯的地方了。”
“你和她是不是在一起?我說的是曹。你把電話給她吧,我和她說一句話。”電話裏面的柳眉在說。我隨即將電話遞給了曹小月,“柳眉說要和你說話。”
我心裏不禁嘆息。這柳眉不當刑警真是太可惜了。人的聰明有很多種,柳眉卻是屬於邏輯思維很強的那種類型。她習慣於從某一個細節推理出正確的結果,而且這個過程時間很短,往往只需要一瞬間的時間就完成了整個的推理過程。這是一種習慣、是一種能力,不需要刻意地去一步步推理,在她看來,結果很簡單,彷彿就擺在那裏似的。
比如我剛纔對她講的那句話,其實我僅僅說了我和曹小月想去看孩子,她就即刻可以推斷出我現在和曹小月在一起。據我分析,她一定是認爲我和曹小月已經通了氣,而且,她明白我不會再和曹小月會有過多的聯繫。最關鍵的是,我告訴她今天晚上我和曹小月就想看到孩子。如果從分析、推理的步驟來講,可能裏面的過程很複雜,但是對於精於此道的人來說,僅僅只需要一瞬的時間。這有專業的習慣問題,比如我,如果某個病人告訴了我她有什麼症狀,我一樣地會在一瞬間判斷出她可能生了什麼疾病。
曹小月在接電話,我不知道柳眉對她在說什麼,但是我忽然發現,後座上的她,曹小月在哭泣。
“手機給你。”我沒有去問她爲什麼哭泣,一直到她接完了電話、她將手機遞給了我我才問她:“怎麼了?”
她仍然帶着哭泣的聲音,“非非在電話裏面叫我媽媽!”
我頓時無語,我明白柳眉的意思。她其實是在變相地勸說曹小月。我可以肯定,柳眉喜歡非非,因爲她不止一次地在電話裏面告訴我說她喜歡那個孩子,但是她仍然在勸說曹小月。柳眉的意圖很明顯,她希望非非能夠與她的親生媽媽在一起生活。
“你可以隨時將孩子接回去。我可以去對柳眉說。”我明白了柳眉的意思,我勸說坐在後座上正在哭泣的她。
“可是,我哪有時間和精力帶孩子啊?”她的哭聲更大了。
我忽然有了一種衝動,我想去做晶晶的工作!但是我轉念一想,似乎這很不合適。我心裏疼痛得厲害。
小凌在開着車,我心裏明白他已經知道了一切。我去看着他,我卻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我看見他轉臉對我笑了笑。
我放心了,我明白了他這個笑裏面包含的意思。
下來後我再對他強調一下。我心裏想道。
我們到了我預訂的包房後即刻點菜。
“把菜單給我。我給非非點點她可以喫的東西。”曹小月將收伸出來找我要菜譜。
我一愣,隨即將菜譜遞給了她。
她看了半晌,最後對服務員說道:“來一個番茄炒雞蛋吧。”
不多久冉旭東和白軍就到了。我站起來去與他們倆握手。冉旭東去看着曹小月道:“曹醫生。”
“孩子呢?”曹小月卻在問。
“柳眉馬上帶她來。”冉旭東道。
“兄弟,這件事情很對不起你和柳眉。”我看着冉旭東真摯地道。
冉旭東看着我,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凌大哥,你不會要把孩子要回去吧?”
我急忙道:“怎麼會呢?我早就說了,非非是你和柳眉的女兒。”
“你嚇死我了。我現在一天不看見非非都心慌呢。”他說道。
我心裏大慰。
“謝謝你們。”曹小月在說。
“不過凌大哥、曹醫生,我覺得今天我要把話說清楚。如果你們要把非非抱回去也可以,但是你們最好現在就決定。我擔心時間長了我會受不了。那孩子太乖了,她現在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會覺得爲她做什麼事情都值得。真的,凌大哥、曹醫生,我真的害怕時間長了我捨不得她。”
我去看着曹小月,我發現他的眼淚已經佈滿了她的臉龐。
“你們兩個,唉!真是的!”白軍嘆息道。
“就讓她當你們的女兒吧。永遠。”曹小雨終於抬起了頭對冉旭東說道。
“非非,進去後就叫‘爸爸’、‘媽媽’啊。”我忽然聽到包房外面傳來了柳眉的說話聲,與此同時,我聽到了孩子在奇怪地問:“你不就是我的媽媽嗎?我爸爸不是叫冉旭東嗎?”
“你有兩個媽媽、兩個爸爸的。明白了嗎?”柳眉在說道。
曹小月早已經“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朝門外跑去。“非非、非非!”她一邊跑着一邊大聲地在叫着,聲音裏面帶着極度的激動。
我也站了起來,但是我卻沒有動。冉旭東看着我在嘆息着搖頭。
她們進來了。曹小月抱着孩子,她的臉上已經全部是淚水。非非卻在她懷裏不住地在掙扎。“你把孩子先放下來。”我看着曹小月、對她說道,“孩子已經對你不熟悉了。慢慢來。”
“不!”曹小月道。
“媽媽、媽媽!”非非反抗無效後便開始大聲地哭了起來。
孩子哭了,我心裏像刀割般地難受,“曹小月,快把她放下!”我大聲地道,“你既然這麼喜歡她就把她抱回去好了。幹什麼呢你!”
這次她沒再堅持了,她放下了孩子。
非非朝柳眉跑了過去,“媽媽!”她鑽進了柳眉的懷抱,聲音中帶着委屈。
“你們喫飯吧。我先走了。”曹小月卻忽然對着我們說道,她沒看我們,說完後就急匆匆地朝門外跑去。
我可以體會到她現在的心情,也知道她的性格。我沒有去叫住她。
“非非,到伯伯這裏來。”我伸手去對孩子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慈祥、溫和。
柳眉放下了她,她猶豫了一下、隨即朝我走了過來。“你還認識他嗎?你最喜歡的積木,還有布娃娃都是這個伯伯給你買的。”柳眉在對孩子說。
孩子在點頭,我看她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我的雙手仍然在朝她伸出,她朝我懷抱中依靠了過來。我抱起她、坐到椅子上去,隨即將她放到自己的一隻腿上。我看着她的細胳膊、細腿,心裏那種柔情升騰到了極致。“非非,想喫什麼?伯伯給你要。”
“我要喫番茄炒雞蛋。”孩子在說。
我即刻吩咐服務員:“快加一個。再來幾個孩子喜歡喫的菜。”
“凌大哥,冉旭東,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了。”這時候白軍忽然說道,“凌大哥,我覺得你不應該將這孩子交給冉旭東和柳眉他們的。你想啊,你們之間這麼熟悉,你對孩子又時常地掛念着,這樣的話你會讓冉旭東他們老是放心不下的。他們倒還沒什麼,但是柳眉的母親呢?時間長了,萬一某一天你或者曹醫生想把孩子要回去的話,柳眉的母親怎麼受得了啊。”
我一怔,覺得他說得確實很有道理。我去看柳眉和冉旭東,發現他們都默默無語。我這才發現自己以前考慮問題並不周詳——我不應該將非非交給他們的,我們之間太熟悉了。
我曾經以爲,將非非交給了柳眉他們,我既可以隨時看到孩子,又可以對非非今後的一切放心,但是現在看來,自己確實是太自私了。
“給我點時間。我回去對我老婆講講。如果她不接受的話我就對曹小月講,讓她不要再掛念她了。其實這件事情我很對不起你們的,我一直沒有考慮到你們的感受。”我嘆息着說。
“凌大哥,白軍說的確實有道理。我和旭東倒沒什麼,我就是怕今後我母親受不了。還有就是,我和旭東多次談起過非非。我們就想,孩子長大後我們總得告訴她誰纔是她的親生父母,但是,那時候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恨你們呢?”柳眉說。
我心亂如麻。“來,我們喝酒。我們先不說這件事情了。”我將孩子交還給柳眉然後吩咐服務員上酒上菜。
我大醉。我知道,我是故意地讓自己大醉的。冉旭東和白軍也陪着我大醉。
第二天開會的時候我感到頭痛欲裂,急忙給小凌發了一則短信讓他買散列通。不多久他就買來了藥和礦泉水。我朝會場外面走去。
“昨天喝多了。”我苦笑着對他說。
“您是自己想醉呢。”他說。
“這件事情你都已經知道了。我和那個曹醫生曾經談過多年的戀愛,我和她分手的時候她卻懷孕了。不過我當時並不知道。小凌,你告訴我,假如你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去處理啊?”我趁機問他道。我已經把他完全地當成了身邊人。
“如果是我的話,我是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接到自己身邊的。不過您不一樣,這樣的事情會影響您的前途。”他說,“但是我覺得您把孩子放在您朋友那裏確實不合適,因爲他們是真的想要她當女兒。如果某一天您萬一想通了,您說人家是把孩子還給您呢還是不還的好?”
我嘆息着說:“我現在倒不是過於地在考慮什麼前途問題,我覺得沒有什麼比親情更重要。我擔心的是張醫生的反應。我怕她不能接受。”
“開始肯定不會接受的,但是女人嘛,最終都得面對現實。我覺得張醫生會接受的,她很善良。”小凌說。
我嘆息着搖頭。
散列通的效果很好,我喫下後不一會兒就舒服多了。我轉身朝會場裏面走去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機在震動。我停止了進入會場的腳步、一邊接電話一邊朝外面走,“你好,誰啊?”
“你在開會是吧?你馬上出來一下,我給你說點事情。”是董市長打過來的,不過他使用的是我不熟悉的號碼。
我急忙道:“我剛出會場,您在什麼地方?”
“你到江南風酒店的外面來吧。我在一輛帕薩特轎車上面,車號是……。”他說。
我暗自好奇——怎麼搞得像特務接頭似的啊?
我吩咐小凌回房間,隨即坐電梯下樓。
在酒店的外面,我看到了董市長在電話裏面告訴我的那輛帕薩特,它停靠在酒店外面的院落處,在衆多的汽車裏面一點也不顯眼。從汽車的前面我已經看到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董市長,他在朝着我笑。
去打開後座的門然後上車,“董市長,您一直在省城嗎?”我問道。
“是啊。”他回答,隨即吩咐駕駛員道:“我們走吧。”
“有什麼事情?”我問道,心想你不是知道我在開會的嗎?
“我們倆找個地方喝茶去。”他笑着說。
我暗自奇怪但是卻又不好多說什麼。
汽車開出了城區。我更加地疑惑了,同時還有一絲的不安。
“有個人想見你。”可能他也感覺到了我的這種不安,他轉身過來對我說。
“什麼人?”我問道,“這人肯定是某位領導吧?不然怎麼會讓您來接我呢?”我的意思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是說那位領導的級別肯定比他高許多。
“你認識的。”他笑了笑,含糊地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