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晨秉燭夜戰趕好了一份《帝王監察報告》,在破曉之時敲了東華帝君的門。
在內院書房,他心中忐忑的站在一邊,等着大神給出結案意見。
神仙爹爹只略略翻看,又定睛端詳二王子一番,才道,“很好。交差足矣。”
仲晨道謝,行禮告退,剛邁出房門檻,背後響起神仙爹爹的聲音,不大卻彷彿能直抵內心,“仲晨,何須見外?若是因與你長兄同在一處而不自在,儘可明言。”隨後不免搖頭輕嘆,“罷了,待我迴天庭,你便去我那兒做事吧。”
二王子猛地回頭,眼睛中迸發着光彩,深深一拜,“多謝帝君。”
當天下午,述職圓滿的仲晨志得意滿的歸來。那張本就帥得耀眼的俊臉上,洗去平日裏慣常的輕佻,取而代之的則是輕鬆愜意。
晚飯時分,全家聚在一處,二王子在桌下拉着平陽公主的手,“我休假了。這段日子帶着亦如去遊山玩水吧,省得你總抱怨自己像被囚在籠中的金絲雀。”
公主笑得如花般燦爛,不知是因杯中酒意還是情郎蜜語,兩頰更是飛上幾瓣桃花。
飯後,神仙爹爹起身,“我要進宮一趟。亦如、仲晨也一起來吧。”
不知道帝君以元重華的身份和當今聖上談了些什麼,但入夜之前神仙爹爹即已回返,面色、舉止一如尋常。
沒過多久,元重洛下了兩道諭旨:一份因平陽公主招贅新駙馬而詔告天下。
另一份是說太尉——也就是靈月貴妃娘孃的孃家,貪贓枉法,目無尊長,先炒家後將“罪臣”全家押往大牢,由刑部審理定奪。但明眼人知道,太尉家從此倒了。
此事又成了全家飯後談資,正所謂的“卸磨殺驢”,貴妃娘娘雖然保住夫君地位,從而在世獨享專寵,可後宮十來年竟一個皇子女都沒降生。她一死,就樹倒猢猻散,元重洛也終於甩開手腳大幹一場,而第一件事就是拿嶽丈試刀。
陰沉善忍,伺機而發,元重洛確是天生帝王才。而換成普通人,這就叫做“忘恩負義”了吧。
平陽姨母曾想替望舒討回郡主尊位,但望舒堅定的謝絕了,因爲她並不愛“出風頭”。
公主顯然不夠了解她,試想,找了個神仙夫君,誰還會把人間仕途地位富貴等等放在心上?
選了個吉日,自稱“江湖遊俠、閒散人士”的仲晨騎着高頭大馬招搖着“嫁”進了公主府。
望舒、白白他們混在看熱鬧的人羣裏,聽着老百姓指着一身大紅意氣風發的仲晨,一聲又一聲的感嘆“如花似玉的小夥子怎麼就又掉在了一灘泥地裏了呢”之時,不由哈哈大笑。
神仙爹爹曾偷偷帶她回王府,見了老王爺一面——雖然法術解除,但老人家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在病榻上,見到與女兒一模一樣的外孫女,榮王爺也禁不住老淚縱橫。
到了轉年的春節過去,老王爺沒了,神仙爹爹襲了爵位。
仲晨和平陽之後離京,開始二王子所承諾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暢遊天下兼談情說愛的旅程。
開春,神仙爹爹接了個欽差督察的任務,帶着一羣能臣幹吏,風風火火下江南去了。
“平安醫館”依舊營業。
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位容貌酷似神仙爹爹、衣着華貴、舉止不凡的中年男子上門求診,望舒一眼便知對方身份來意,卻還是按照尋常流程,望聞問切,開了個調養祛心火的小方子送上,還特地要了一錢銀子作診金。
對方瞧着方子,一揮手,早有隨從遞上一兩紋銀。
望舒不接,笑道,“皇上知道民女這是獅子大開口麼?”
見被識破,元重洛也不氣惱,“你也長這麼大了。五歲時,你娘帶你進宮,見過我,還記得麼?”他自稱“我”,不是“朕”,語氣輕鬆,竟真如家人閒談般自在。
望舒更實在,搖頭道,“不記得。我該記得的人我都沒記住。”更何況您這位血緣隔了一層的叔伯長輩?
在她身後的白白聽出畫外音,側過頭偷笑。
元重洛一時啞然,稍頓又正色問,“不恨我?”
望舒沉默半晌,才答,“恨。但恨又如何?您是位好皇帝,自然當不成好伯父。百姓喜歡您就行。我一人的好惡並無足輕重。”
皇帝伯父像是早有準備,哀而不傷,“我也只是求仁得仁罷了。”說畢起身告辭。
望舒和白白送出門外。
當吹起秋風的時候,仲晨帶着公主回了京城。
她已經病入膏肓,回來只爲見一眼故人。
在仲晨的懷裏,她最愛的兩個哥哥元重洛、元重華都守在她身前,公主一手牽着一個,含笑而逝。
白無常親來勾魂,搓搓雙手,乾巴巴笑道,“敖上仙,在下公務在身還請……配合。”
二王子這才鬆開手,平陽魂魄繞着仲晨轉了幾圈,在他額間一吻,才隨白無常向地府而去。
在人間的牽掛沒了,仲晨和大家告了別,直接回了天庭。
九暄拉着青巖的手,輕聲道,“或許真的只有失去,纔會懂得珍惜。”
不過事後據九暄八卦,他一向風流的二哥之後竟醉心於公職,在□□方面,消停了整整二百年。
後來的日子如水般匆匆流過。
天皇大帝一向體諒下屬:批閱公文大多交予白白,而其餘探查出訪等事務則毫不顧忌的甩給了其他三個。
鳳凰帶着麒麟,巡視邊界。上天入地,經常回來露個面,蹭頓飯,就風塵僕僕的奔赴下一個目的地。而九暄除了公務,便是帶着青巖大江南北的到處跑,喫遍美食看遍美景,順手提攜愛人一起修煉。
望舒家的小院早不復最初的熱鬧。也罷,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倒是神仙爹爹經常坐在院子裏看似無所事事的曬太陽——身體只有四十多歲的男人已經提早過上六十歲人該有的生活。
還有,容月總是鍥而不捨,百折不撓,修仙歷練之餘,還不忘帶着各處土產回來探望。
小狐狸通常什麼也不做,就是蹲在一邊,盯着望舒看啊看。
這非一般的定力恐怕也是附身在玉如意那世上日積月累得來的。
望舒和白白一直沒有孩子。
只在懷胎之時,就會奪去父母仙氣靈力——白白不捨得好不容易活過二十五歲的愛妻冒這個風險。須知望舒的“長壽”已經是多位上仙外加一位真神源源不絕輸送仙元堅持不懈的成果。
她知道夫君的心意。
只是女人天生的母性,讓她越發偏疼隔壁幾條小魚兒。
閒來無事便串門,手裏捏着一隻大蝦,引得小魚兒們追着她滿院子跑。
望舒過了三十五歲的生日,身體陡然走了下坡路。
看着她一天天衰弱,白白無能爲力,就給她講故事,一夜一夜,有時講到自己口乾舌燥,講到無語凝噎,就跳到院子裏看看月亮。
蛇——沒有淚腺。
該來的總是要來。
白無常再一次現身,搓了好久雙手,竟還是醞釀不出個開場白
天皇大帝座下四位上仙,以及東華帝君將那抹魂魄團團圍住,他繞了無數個圈子,硬是不知該如何履行公務。
此時望舒魂魄已經離體,倒是還能故作瀟灑道,“上回姨母沒,已經爲難過鬼差一次。誤了時候對誰都不好。”
白白不肯答話,起身跟在望舒身後。
他們在前面走,白白在後面跟。
他們到了地府,他還在後面。
他們過了奈何橋,他終於停住腳步。
直到愛人逐漸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自己眼前,忽然有什麼迎面砸在白白額頭。
他伸開手掌,定睛一瞧,驚覺是自己那半塊內丹,此時地府霧氣氤氳之間,也能散發着奪目的光彩。
就在奈何橋邊,行舒忽然蹲下,蜷起身子,微微顫抖,很久很久。
某年夏天,龍王正妃又給他添了顆龍蛋。
可惜孟章神君正奉命戍邊,一時不能回返省親。王妃也被西王母拉走,奔赴西天參與法會。
仲晨和九暄便回龍宮姑且替代父王母後盡一盡迎接弟妹之誼。
兄弟二人還在對坐喝茶,笑一笑白行舒喪妻又一次失魂落魄,只聽牀上華美絲綢包裹下的龍蛋卡擦幾聲。
二人撂下茶碗趕忙湊過去瞧。
從碎裂蛋殼裏,顫巍巍的伸出一隻白色的小爪子,而後是腦袋,當新生小龍的身子剛鑽出一半,奮力擠開眼上粘液,終於張開眼簾,如綠寶石一樣澄淨無瑕雙眼緩緩聚焦。
仲晨擺擺手,看她沒有龍角,笑嘻嘻道,“妹妹,我是你二哥,仲晨。”
九暄亦笑,“我是你九哥,九暄。”
小龍嗓音聽來甜美卻分外有力,“仲晨?九暄?”
——龍爬出蛋殼就會說話。
“父王母後不在……”
“我要鏡子。”
“誒?”
小龍猛地扭頭,對着她二哥惡狠狠叫道,“仲晨姨夫,快找來鏡子讓我看看自己的模樣。這輩子若是男人我寧可再投胎一次。”
“……這都是命。”仲晨望向天花板,緩緩道。
東華帝君的紫府這個時候都相當清淨。
可當兩條白龍殺進門來,大神帝君一點都不意外,和風細雨招呼道,“快讓我看看我的寶貝女兒,望舒。”說着從九暄懷裏掏出小白龍,捏在手裏晃來晃去。
望舒氣惱,“父親……團也要先團他們。”
龍王新添了個小公主,名叫望舒。這名字還是東華帝君親自所取,天庭衆仙還搖頭晃腦的附和着道,“妙。”
轉眼一百年過去,再爲小公主慶生的時候,甘願去最遙遠的邊境守衛的上仙白行舒終於備了大禮,回到天庭,特來參與。
看來只是十來歲小姑娘模樣的龍族公主跑去花園,落寞的鰥夫上仙白行舒總在衆仙匯聚,熱鬧之時,自己尋個冷清地方,獨自感懷,傷春悲秋,還端着酒杯,每喝必醉。
望舒湊過去,饒有興趣的盯着他瞧。
行舒察覺有人接近,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你是九暄的妹妹?長得和他有點像。”
“酒味好大,”望舒皺了皺眉,一指頭戳向行舒額頭,“很好,你果真是守身如玉,白白。”
卡擦一聲,他手中酒杯跌在地上,粉粉碎。
又過了九百年,白行舒上仙府上也添了一枚龍蛋。
在父母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破殼而出一隻長着龍角的小白龍。
他被自己的父親抱在懷裏,母親卻指着他的腦袋氣惱,“是條白龍,確實像我。可腦門這紅點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