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舅舅無聲落地。又箭一般躥過來,站在望舒身前,面色陰沉,問,“可是真的?”
行舒轉身,衝着重華深深一揖,之後抬首,滿臉笑容,盡是討好之意,“元公子,這裏面怕是有些誤會。”
九暄、羲和急忙閃身過來,擋在行舒身前,望舒見狀,正在心裏讚歎幾人兄弟情深,九暄倒先躬身拱手,“此事行舒有錯在先。”
羲和接道,“該打。”
更妙的是,行舒對二位不折不掩出賣他的“髮指行徑”毫不意外,臉上笑容始終未有半絲消融。
望舒瞬間恍然大悟,恐怕她和白白每日的“枕邊蜜語”一字不差的都灌進“耳聰目明”的幾位上仙耳朵裏去了。如今可是逃都逃不開的現世報,她麪皮陡然一紅。
身邊泰平瞧見,眨眨眼睛,輕聲道,“姐姐當年曾與姐夫爭執,跑回家來,父王見姐姐滿臉淚痕,登時大怒,追打姐夫毫不留情……嗯,算是……往死裏打。”
泰平這是在勸架?麒麟真如傳聞一般乃是仁獸?
重華並不理會三位煽風點火的言語,注意力全在自家寶貝外甥女兒身上,見望舒麪皮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當下心中明瞭她與行舒怕是有了真情,只得無奈嘆了一聲,隨後回頭,“幾位上仙,我和望舒有話要講,可否迴避?”
嚴格說來,這院子還是望舒出錢買下,幾人來訪算作暫住,寄人籬下,自然要低眉順眼識得進退。只是不能近距離親眼圍觀好戲,衆人難免幾分掃興。
舅甥一鬼一人在樹蔭下椅子上坐好。
重華望着不遠處不肯回房,仍安靜站立的行舒,緩緩道,“望舒有了主意吧。”
她默默點頭。
“白行舒,雖已成仙,難爲他對你一片情深,只可惜,”他輕輕嘆息,“你披紅衣嫁如意郎君,你爹孃再看不到。”
一句話正中望舒心中悲苦辛酸之處,她沒了言語。
冷場甚久。
重華才道,“我會盡可能撐到那天。”
她再點頭,又清了嗓子,道出長久以來的疑問,“舅舅當初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無法離開京城,又心願未了,只得日復一日在京裏閒逛。前些日子,發現平安醫館,”——望舒親孃想當年封號正是“平安郡主”,“我想進門探查,發覺宅院被強力結界保護,憑我靈力,尚不能硬闖。只得太陽落山之時守在附近,等有人出來纔好確認。”
也正是重華這長期蹲守,才惹來了捉鬼降魔愛好者——法海大師。
只可惜那天容月不明就裏的挺身而出,化作原身,一蹄將大師踹了個重傷臥牀,“不能自理”。
“某天入夜,發現你,”重華舅舅哽了下,“被白行舒抱在懷裏飛出門去,才篤定你已進京,可是爲尋機查清舊事?”
想來她與白白的奸~情就是此時大白於舅舅眼底。
望舒忽然抬眼,“舅舅,我爹兩年前沒了。您該知道爹爹他曾任醫官,一向注重調養將息。”
“你爹他……”
“我爹孃曾說過,當年爲避禍逃離京城,還曾得舅舅相助。所以我想您一定熟知當年始末,爹他是不是……”
“望舒,”重華面色凝重,扶了扶自己額頭,“我沒想到他們的手可以伸得那麼遠。如今你與幾位仙君來往,他們必定能護得你周全,你能平安,我的心願便已了大半。”
“舅舅?”
“我只你娘一個親生妹子,自小一起長大,她走後自然一直暗中與我有書信往來,你降生,會爬,牙牙學語,蹣跚行走,她都事無鉅細向我通報。”重華講到此處,臉上浮現絲縷笑意,一副自豪於兄妹情深的模樣。
“你五歲那年,你爹孃還帶你回京小住過一段,我那時已經嚥了氣,便是這幅樣子與你見面——你幼時就有靈力,可以瞧見我的靈體。”
望舒的陰陽眼絕對是拜白白所送半塊內丹所賜,她也抹抹額頭,“舅舅,”她想說自小鬼靈精華見過無數,五歲時的她哪可能知道玩耍時出現在身邊的男鬼便是自己嫡親的舅舅,並記憶猶新呢,“那時的事情,我……都忘了。”
“我也差點沒記住。真是好險。”重華似乎還爲法海大師的“健忘”法術心有餘悸。
因爲,沒了執念忘了目標的鬼,自然好收拾太多。
“陳年舊事,大多與你無關。唯有你爹,我尋了機會自會給你個說法。”重華起身,“如今我已勉強可在白天出沒,可在幾位仙君面前還是太耗損精力。我告辭了,回頭再來看你。”
“舅舅……爲什麼?”身爲鬼魂未能迴歸地府,必是心願未了。
他看她神情,瞬時明瞭外甥女兒的疑問,“你舅母該說是你曾經的舅母。我如今竟連報仇都無門。”他臉上那抹哀傷極爲分明,“但與你卻並無干係。報仇之事,你更不要去想。我只願你平安長壽,無憂一生。這怕也是你爹孃的心願。”說完,他又望向行舒,目光灼灼,“白仙君,有勞。”得到行舒深深一揖之後,一陣涼風襲來,卷着幾縷院中花草清香,望舒再回神,重華舅舅已然消失不見。
行舒飄過來,伸臂將她攬進懷裏。
“你都聽見了?”
“一字不落。”
“我娘說過,重華舅舅是嫡長子,年幼時已立爲世子,自小定下親事,對方是當朝太尉家二女兒。我還記得,娘說舅舅和‘舅母’婚後爭吵不斷,很是不合。”
重華,乃是上古賢君舜帝的名諱,舅舅得此二字命名,足可見家人對其殷切期待。
“元公子是爲妻子所害?”
“反正娘一直都覺得那位二小姐出身武氏名門,爲人傲慢陰狠,兼之心中另有所愛,恐怕早晚會對舅舅下手。”
“我猜,你娘當年便將心中懷疑和自己爹孃一一道來,可惜無人相信?”
“不,”望舒手指摳緊行舒胸前衣料,言語中頗多斷續,“王妃愛子如命。她信。可王爺不信。娘這一下子就爲‘舅母’所嫉恨,特地不懷好意的爲娘說了親事,還逼得娘和爹遠遁避禍。如今,我擔心‘舅母’手下絕不止舅舅一條性命。”
“太尉家的小姐啊……”行舒手指慢慢滑過望舒長髮,柔聲道,“我替你留意。還有,你若是忍不住,就哭吧。”
然後站住保持這個姿勢,任望舒淚水浸透他的衣衫。
隨後的兩天,九暄、羲和、行舒三位輪流掌勺,家事全包,都沒讓望舒因家務動過一根指頭。
她痛哭一場權作發泄,家中男人們任勞任怨,她有些不安,走到正清掃院子的泰平身旁,乾站了半天,纔開口,“累不累?”
泰平仰頭,笑臉如花綻放,“不會。”
“仙君在天上,都是不做這些瑣碎事情的吧?”
“不是啊。我們壽命也長了些,所以越是瑣碎複雜耗費時間越願意親手爲之。望舒放心,我們沒有那麼嬌貴。還有,人間流傳的那些講神仙故事的本子,你還是少信些爲好。”還是美貌少年外表的麒麟,一臉認真,“你心情不佳,一定要做些能讓自己開心的事。”
因爲心神不寧,醫館暫時閉館,家事九暄幾人統一認識,都不肯讓她動手——甚至連泰平都能令她啞口無言,這回真是無所事事,只好回到書房,尋了幾本醫術,仔細研讀,轉移些注意力。
晚上,趁着幾人都在挑燈批閱公文,她進了廚房,找了芝麻和糖,動手做點芝麻糖權當消食小喫。
最後階段正用刀將案板上的大糖片切塊時,忽然察覺背後有火辣辣灼燒感的視線。
她一扭頭,泰平正扒着門框,水汪汪的大眼盯着她瞧,讚道,“好香。”
“你來了多久?”
他更不好意思,“從你熬糖那時。”
她樂了。一刀下去,切了一塊下來,遞到泰平手裏。
小麒麟接過來,還有疑問,“先給我?”
“嚐嚐。”
他張嘴咬下,嘎嘣,因爲發出了聲音,他捂着嘴巴,羞赧不已。
“好喫?”
還捂着嘴巴的麒麟忙不迭點頭,“嗯。”
“泰平平時不喫人間尋常飲食吧。”
“吸取靈氣便足夠過活。所以,我們族人大多不會因果腹而傷人畜草木性命。可是,”他急於解釋,指着案板上還散發着芝麻香氣的糖片,“這個沒有性命。”
她更樂了,“泰平,你只是喜歡甜食吧?”
被她揭穿,泰平垂下腦袋,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其實,我也喜歡。不過他們幾個都愛鹹辣。”九暄、羲和、行舒先後下廚過,席上飯菜足以味道說明各自偏好口味。“所以,”望舒極爲大方,“沒他們的份,咱倆一人一半。”
泰平聞言,雙眼冒光。
等他啃完手中那塊芝麻糖,又眼巴巴的盯着案上,不發一言。
望舒霎時心軟,將自己那部分也切好,找了碟子擺好,拿給泰平。
小麒麟不收,道,“這是你的那份。”
“我還會繼續做。再說喫多了,我會睡不好。”她暗笑,自己好像在哄鄰家小孩。
“那,謝謝你。”泰平端着碟子,像供着牌位一樣鄭重,雙腳不沾地,飄回廂房。
望舒回了臥房,仍不掩得意,稍稍洗漱,爬上大牀。側身面對還在挑燈夜戰的行舒,“泰平好可愛。”
他將毛筆架上筆山,合上公文,心說難怪治癒人們心結最好的法子並非是同類的理解和安慰,而是送對方一隻寵物,便笑了笑,“他可聽得見。”
她幾乎把這茬“枕邊蜜語互通有無”忘個乾淨,這時提起,猛然坐起來,“有沒有結界,可以讓他們聽不見咱們房裏說的話?”
“有。”行舒點頭,“可我不會。”
“……”
“羲和會。”他壞笑着湊上來,回應他的卻是原本望舒身下的那隻枕頭。
第二天,望舒徹底恢復幹勁。醫館也重新開門接收病人。
中午三娘上門探訪,見她無恙,閒聊幾句,提及黃油少爺已經通過考覈,準備給死了丈夫的平陽公主作編號不明的填房後,便也主動告辭。
因爲這位黃油少爺的中選,又訂購三孃家若幹名貴繡品,得在布料上綴上明珠,這件大生意需要的材料要三娘自家夫君親自哭來,還是兩條小魚挨幾頓打便可簡單交差,望舒還是相當好奇的。
晚上,喫過晚飯,全家人又在院中集體乘涼。
望舒仰望星空,正巧看見一顆流星出現,劃過天空,最後落到……自家院子裏。
白光散去,還是那位熟識的白衣仙鶴,面對衆人行禮,收下幾人辛勞完成的公文,然後從袖中……變出和自己身高相齊的高高一摞“作業”,之後又深深一揖,迅速扭轉,狀似心虛腳下抹油急欲脫身。
羲和眼疾手快,一伸手拎住白鶴仙使的領子,“怎麼回事?”
鳳凰可是百鳥之王,白鶴對羲和自然有份天生的敬畏,他縮了縮脖子,“說了實話,上仙們不能說是我多嘴告知的。”
羲和相當不耐煩,“我們幾個多久沒回天庭了,若是還能知悉詳情,誰猜不到肯定是你告了密。”
“羲和太子殿下……”仙使泫然欲泣,“您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怎麼敢……”
鳳凰瞪着他,“花家,你總有所耳聞吧。他家公子還沒成仙。不說,我就把你丟給他。”
這是紅果果的威脅。
容月愛喫雞,估摸着對仙鶴也一樣很有興趣很有胃口。
望舒對着行舒耳朵壓低嗓音,“羲和平時也這麼狠?”
白白拉住她的小手,粲然一笑,“他這回發怒可是很有道理的。”
仙鶴顫巍巍道,“長生大帝座下林仙君大喜。咱們帝君得到喜帖,臉色不虞,立時吩咐我,將之前那些可暫緩的公文都帶下界來,交由上仙們批覆處理。”
“這有什麼關係?”望舒又問。
“林仙君在天庭遠近聞名的貌醜。他竟然也討得女仙相伴。”
“我猜也不會難看到哪裏去。神仙總會有法術修正下自己的容貌吧?要是還歪瓜裂棗,多影響神威吶。”
“林仙君就是帝君口中的‘毛鬍子’類型。”行舒語調依舊不急不緩。
“那不就是陽剛些嘛。人家新婚有什麼好奇怪。”
“望舒,林仙君是名武官。他原身只黑山豬。即便化了人形,你覺得能好看到哪裏去?”
這個……林仙君恐怕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幻化成眼前幾位如此級別的“順眼”相貌。
羲和鬆開白鶴,“知道了。你回去吧。”
仙使轉眼便不見蹤影。
眼前白花花的公文,九暄,羲和,泰平不約而同轉向望舒,眼中殷殷期待,一目瞭然。
望舒吞了吞口水,瞬時感到了壓力。